帕帕拉爾人從那根斷了一半的石柱上一躍而下,朝一個方向招了招手,「我看到他們了!」
然後他才沿著那斷牆殘垣的斜坡上一路小跑下來,來到方鴴身邊,搓搓手,眨巴著黑豆子一樣的眼睛看著他們,一臉期待。
他早聽說方鴴一行人在那下面弄到了一件價值連城的東西,因為是冥讓他去找來彌雅和水無銘的,多多少少聽說了一些內幕。
冥告訴他,那東西在市面上根本有價無市,大公會基本壟斷了渾濁域下面全部歲月之准法陣的產出。
而且還是那些老牌的頂尖公會。
就算是Elite這樣的公會,在沒有門路之前也一樣無法獲得渾濁域的產出。
當然那是過去的事了,經歷過上一年五月與七月的兩場爭奪之後,Elite已經在渾濁之域外圍站住了腳,並占領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區域。
方鴴大約也聽說過這件事,社群上一度鬧得沸沸揚揚,有人認為那是繼三年前那場失利之後,第三賽區經過一段時間以來的整頓與休養生息,再一次向渾濁域發起進軍的訊號。
這個說法沒有根由,但方鴴卻知道——這是真的,蘇長風和蘇菲都和他說起過這件事,Elite事實上就是軍方的先鋒。
接下來,銀色維斯蘭、Ragnarök和月塵都會各自出手,不過第二世界的事,對那時的七海旅團來說還有些遠。
不過眼下他卻留上了心,不為別的,就為了渾濁之域的產出。渾濁域一旦亂起來,星石的價格一定會上升。
眼下七海旅團雖然暫時還沒有星石渠道,但方鴴還是打算讓愛麗莎關注一下這個市場的資訊。
他們手上沒有星石,但有一座歲月之准法陣啊。
是的,他不打算在七海旅人號上使用歲月之准法陣,而是打算將它賣出去。
這聽起來可能有些荒謬,但歲月之准法陣對於新七海旅人號真有那麼重要麼?
方鴴早就考慮過了,龍騎士戰艦可以帶著一支船團躍遷,這才是其價值最大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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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七海旅團哪來的船團?
就目前可見的情況來看,以七海旅團的財力也不太可能組建起一個船團。
他們倒是有一座浮空要塞,但歲月之准法陣又不能讓一座浮空要塞躍遷。
因此與其給七海旅人號加裝一些華而不實的功能,還不如趁著未來渾濁域大亂,渾濁域產出的一切技術和星石價位高企之時,把這座法陣賣出去,換取一些對於七海旅團來說更有價值的東西。
他的首選目標其實就是Elite,首先他和水無銘關係還不錯,Virus對七海旅團似乎也沒什麼偏見的樣子。
其次Elite的碧火號上的技術,其實才是七海旅人號目前最需要的,尤其是碧火號的躍遷技術,完全可以替代歲月之准。
而對於Elite來說,歲月之准最大的意義在於攜帶艦隊躍遷,以及提供那移動的以太節點。
惟一的問題是Elite現在已經在渾濁域站穩了腳。
如果對方在短時間內打撈到一座歲月之准,那麼他們手上這一座相對來說就沒有那麼稀缺了。
其次就是次於Ragnarök、銀色維斯蘭一級的頂尖公會,月塵、銀林之冠、薔薇十字軍、弒神者都在其中,這些都是排名前十的公會。
第三賽區從三年前渾濁域大撤退之後,排名前十的公會幾乎盡失自己在渾濁域的地盤。
只有銀色維斯蘭和Ragnarök還保留著一部分,而Elite則是最近奪取了一片空域。
這說來有些荒謬,但事實就是如此,第三賽區前十的公會之中只有三個在渾濁域還有立錐之地。
對於其他公會來說,渾濁域之中的一切資源對他們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
如果他們無法在接下來的大戰之中重新建立起優勢,搞不好接下來第三賽區的公會會進行一輪大洗牌。
因此在這個關口,無論是星石還是一座歲月之准法陣,對於這些公會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
如果將歲月之准賣給這些公會,七海旅團應當可以獲得最大的收益。
而且由於雲鯨港的緣故,七海旅團背後目前可以算是站著軍方,他們也完全不用擔心這些公會會耍什麼手段——
軍方還需要從雲鯨港獲取源源不斷的無屬性魔導爐呢,何況退一萬步說,軍方一樣需要歲月之准。
至於新七海旅人號的建設,當務之急是把船改造出來,而不是因為缺乏資金而停擺。
七海旅人號已經在干船塢之中停了大半年了,他們沒有這個時間繼續浪費下去了
何況要加裝歲月之准,未來還有的是機會。
冥告訴過他,只要有法陣之核就可以搭建法陣——而不需要把船再重新改造一次。
「那東西究竟有多值錢?」帕克看著女僕小姐手上的金屬球,眼睛裡幾乎要生出爪子了。
不過謝絲塔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讓這位夜鶯之王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停了下來。
「無價,」冥道,「如果非要說的話,在某些私下的交易會上甚至可以換來一家小型俱樂部的牌照。」
聯盟在星門時代之後三十年就停止了發放新牌照,市場上幾乎只有存量交易。
大型俱樂部的牌照基本上是天價,這十年來只有一兩次經營方轉手的案例,其中最出名的那一次就是銀色維斯蘭脫離薔薇十字軍那一次。
而中小型俱樂部雖然易主頻繁一些,但一樣少之又少。
超競技聯盟的每一個名額幾乎背後都是天文數字的交易,而在市場之外,有時候還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由此可見歲月之准法陣的價值。
不過當然,冥說的也是眼下的這個特殊的時段。
她大概猜得出方鴴的想法,但並未反對——甚至有些贊成,普通人要想到這一層還挺不容易的。
這小傢伙這些年來的確成長了不少。
歲月之准對於當下的七海旅團來說確實意義不大,七海旅團一團二團加在一起也才不到一百人,根本用不上那東西。
而在這個特殊時期,如果能將歲月之准轉手出去,獲得的資源幾乎足以讓七海旅團完成一次躍升。
相比起一個不那麼實用的功能,讓團隊實力整體成長對於方鴴來說才是最有利的選擇。
別的不說,光星石的事就迎刃而解——星石雖然也價值不菲,但比起歲月之准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不過她倒是警告了一下一旁的帕帕拉爾人,「這件事不能對任何人說出去。」
冥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白雪,「歲月之準的價值如此之高,銀色維斯蘭不知道還好,一旦知道一定會追究責任的。」
她嘆了口氣。
這位銀色維斯蘭的小公主是完全不在乎這些,她只在乎自己所行的道,所持的劍。
卻絲毫也不知道,自己無意之間惹下了天大的麻煩。
如果這件事被銀色維斯蘭背後的俱樂部知曉,幾乎一定會找她的麻煩,而選手在這種事情上是天然弱勢的。
她在弒神者就吃過不知多少虧,認真要說,白雪和她的性格還真有些像。
她看那個銀色維斯蘭的小姑娘,多多少少有些看到曾經的自己的意思。
帕帕拉爾人雖然粗枝大葉,但也不是什麼都不懂,至少財不露白這個道理他多多少少還是懂一點的。
「放心好了,」他大大咧咧道,「這是我們的財寶,我當然不會拿出去到處說。」
「你最好是,帕克。」白雪也走了過來,警告他,「要是我倒了霉,你就等著吧。」
她用手在自己劍上比劃了一下,帕克打了個寒戰,但多多少少記住了這位小公主的威脅。
除了帕克和冥之外,方鴴第二個見到的人是希爾薇德——愛麗莎也和艦務官小姐在一起。
有其他人在這裡,艦務官小姐倒沒多做什麼親暱的表態,只用湖水一樣的目光細細地打量著他。
她一句話也沒多說,但方鴴已經從那目光之中讀出了一切含義。
他主動握住她的手,希爾薇德笑了笑,也未掙開,「塔塔小姐沒事吧?」
方鴴搖了搖頭。
這正是他所擔心的,他中途又呼喚了妖精小姐一次,但妖精小姐仍在沉睡之中。
她的狀態很好,只是一直醒不過來。
倒是他把妮妮給叫了出來,問一下她姐姐的狀況——小丫頭口齒含糊不清,不過倒把情況轉達了個七七八八。
塔塔小姐需要休息一段時間來補充消耗,她並沒有什麼大礙,讓他不用太過擔心。
但方鴴怎麼可能不擔心。
「聯絡第四賽區的事,冥姐幫我們辦到了,」希爾薇德並肩和他走向朝聖團的方向,「不過那邊暫時沒什麼反應。」
「俄聯邦的公會都在觀望,他們也沒那麼信得過我們,」冥介面道,「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但血災在敕令平原上蔓延,他們早晚會確認。」
她停頓了一下,「不過他們也同樣不會信任眾星之柱,選召者對原住民的統治沒那麼感冒,你我都是選召者,應當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們一定會親自派人去核查,以這些大公會的手段,秘羅殿也很難阻止他們。」
方鴴抬起頭來——看來他們在月亮之門下面調查的時候,朝聖團這邊也沒閒著。逃脫了瑟琳·石荊的追擊之後,他們就立刻開始向外界傳播訊息了。
占據輿論高地這方面,沒人比來自於後資訊時代的選召者更敏銳,冥、愛麗莎和水無銘哪怕放下其他方面暫且不管,也要先把資訊一條條傳遞出去。
否則一旦眾星之柱占據了主動,那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狀況就被動了。
他看向冥,問道:「所有凜冬之心和白熊子嗣一定會探查到敕令平原上發生了什麼,甚至有可能會了解屠城的事?」
冥點點頭。
「機率很大,但你也別有太多指望。第四賽區這些大公會本來與羅塔奧就若即若離,他們很有可能並不會站隊,而是採取自保的態度。」
這方鴴並不意外。他也沒指望過凜冬之心和白熊子嗣這樣的頂尖公會,會因為公義什麼的站在自己一邊。
別說第四賽區,就算第三賽區又有多少公會會站在自己一邊呢,Elite和銀色維斯蘭看來都是為了利益。
在這個時代,已經沒多少大公會還在乎那星門所宣誓的正義性了。
正義又值幾個錢?
何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利益爭鬥,凜冬之心和白熊子嗣也不太可能花費自己的資源,為了他一個外人搖旗吶喊。
他很清楚。
要讓這些大公會站在自己一邊,除非自己在與眾星之柱的對峙之中占據了明顯的優勢。
要麼是實力上的優勢,要麼是輿論上壓倒性的優勢,否則這些人是不會輕易倒向自己的。
不過自從了解了羅塔奧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了什麼之後,他的確隱約找到了那個破局的方法。
那個方法,就在洛法所說的那枚璽戒之上。
「其他勢力呢?」
方鴴又問道,大公會一般只會為了利益而動,但原住民勢力的選擇就要複雜得多。
秘儀聖殿、大地聖殿,誓廷還有翼人,古訓騎士、督羅騎士都有自己行事的邏輯。
這些傳承各自有深厚的歷史與傳統,他們的選擇往往也不會局限於一個方面,有些時候——誓言在這片土地上是真正有其力量的。
如果聖白誓約真做了背誓之事,甚至連秘羅殿也不太可能公開為其站台,只要他們能證明這一點,其他十一道途多多少少會有表態。
「但關鍵的問題是一時之間還無法證明,」冥說道,「單憑我們的一面之詞很難取信於這些勢力。」
「所以他們也還在觀望?」
冥點了點頭,「而且眾星之柱遠比我們有公信力,與凜冬之心和白熊子嗣這些選召者勢力不同,其他勢力可能最後會採信眾星之柱的說法。」
方鴴默然。
這倒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不過敕令平原上的血疫是肯定壓不下去的,這會增加了他們的說服力。
但屠城,還有聖白誓約與邪教徒的勾連,與眾星之柱的勾連,很可能最後會被掩蓋下去。
眾星之柱的威信會下降,不過眾聖殿原本就不太可能完全信任秘羅殿,因此雙方最後還是會回到一個均勢上。
原本應當如此——
「大部分聖殿都採用了沉默作為回應,除了穹輝聖殿指責我們在胡言亂語之外。」
「但有兩個聖殿主動回應了我們,」冥卻道,「其中一個是大地聖殿,另一個是秘儀聖殿。」
方鴴略微有些意外。
其中大地聖殿和穹輝聖殿各自的反應,他完全可以理解。
穹輝聖殿本來就倒向了眾星之柱,在水晶塔的通訊之中不痛不癢地譴責他們兩句太正常不過了。
而大地聖殿之所以這樣,可能則是因為薇瑟蕾特,那位由懷岩之劍瑟爾溫選中的後繼者,大地聖殿未來的聖女。
如果大地聖殿相信瑟爾溫的選擇,自然會相信薇瑟蕾特此刻的判斷。
現在看來他們收留並策反這位騎士小姐的策略果然走對了——薇瑟蕾特自己不太重視這個身份,但大地聖殿對她卻極為認可。
不過大地聖殿的表態仍算不上是站隊,只是主動聯絡他們,並表示會想辦法確認他們傳遞的訊息。
但有這個表態就夠了,大地聖殿的表態讓方鴴進一步確認,懷岩之劍瑟爾溫應當是站在他們一邊的。
但秘儀聖殿又是因為什麼原因?
「秘儀聖殿聯絡了我們什麼?」他忍不住向冥問出了這個問題。
「秘儀聖殿……」冥看了他一眼,「秘儀聖殿告訴我們,他們願意相信我們所說的一切,並且,願意向我們伸出援手。」
她停頓了一下,彷佛要讓這句話在空寂的黑暗之中迴響。
方鴴瞪大了眼睛。
他在心中設計了一萬種可能性,也唯獨想不到這一種。如果這句話是古訓騎士團的表態,那他一點也不意外,但秘儀聖殿憑什麼?
難道說秘儀聖殿其實和秘羅殿有舊仇,他們本來就對眾星之柱積怨已久,所以剛好等到了這麼一個落井下石的機會?
但銀之塔的學者們看起來不是這樣的性子,傳聞中秘儀聖殿一直超然於羅塔奧的政治生態之外。
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秘儀聖殿也一樣投靠了秘羅殿,他們這只是緩兵之計。
或者引誘七海旅團一行前往風暴長徑,將他們引入那裡眾星之柱早已設下的包圍之中。
他不由看向冥,問道:「這又是為什麼?」
「那是因為我。」
一個聲音從方鴴耳邊傳來。
那個聲音輕輕的,十分平靜,像睡夢之中的呢喃,又或者一句耳語,明明聽著很遠,卻又給人的感覺很近。
方鴴下意識抬起頭來,卻發現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他這一驚可非同小可。
自從離開月亮之門後,他傷勢其實也恢復了個七七八八——那本來其實也不是受傷,只是因為體力超支而脫力而已——而他恢復之後,就習慣性地將發條妖精放飛了出去。
這人是什麼時候湊到自己身邊來的,他聽冥講話,竟完全沒發現對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但等到方鴴看清了對方的樣子,才忍不住驚訝地叫出聲來:
「阿拉克涅!?」
對方的造型太過特殊了。
他幾乎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正是引力視界的學者十王——阿拉克涅。
真正站在選召者龍騎士頂峰的十個人之一。
也是號稱艾塔黎亞最強的女人。
冥嘆了一口氣,看向那個恬靜如夢的女子,「你嚇到小傢伙了。」
阿拉克涅垂下眼瞼,閉著眼睛,彷佛未從睡夢之中醒來一般,微微笑了笑,「那我要說對不起了,艾德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