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薇德從那沉思之中收回了視線,目光靜得像一片湖水,她看向身旁的方鴴,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方鴴回過頭來,不解地看向她。艦務官小姐微微一笑,用目光示意他去鼓勵姬塔一下。
「作為船長,艾德的目光可不能總放在前方,多關心一下身邊的人。」希爾薇德輕聲提示他。
「可我應當怎麼說?」
「姬塔缺乏勇氣,總是迷茫被動地接受自己的道路,長久來看,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她嘆了一口氣,「看不清前路的人,往往難以走得遠,就像孤航的船,容易迷失方向——」
艦務官小姐的目光落在姬塔身上,笑了一笑,「但我猜,姬塔可以看清自己的心,只是需要人幫她確認這一點。」
「而這個人,還有誰比艾德更合適麼?」
方鴴猶豫了一下,才下定決心,他不願干涉姬塔自己的決定,可希爾薇德那麼說一定有她的道理。
他抬起頭來,開口道:「姬塔,你不用考慮那麼多。」
學者小姐微微一怔,回過頭來,迷茫地看向他。那個決定看似很好做下,但她心中卻充滿了千百個聲音——
那些聲音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叩問她。
她是否有勇氣直面自己的心?
如果她真的願意退出,真願意放棄,那麼她還留在這裡的意義又是什麼?
星門與世界,又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學者小姐如此自問——她回首去看向自己的來時之路,才發現好像每一個選擇都並非來自於自身。
她被動地選入青訓營,她被動地獲得了繼承魔導書的資格,又陰差陽錯加入了七海旅團。
後來,她與洛羽一共成為了聯絡七海旅團與橡木騎士團的紐帶,這也是尤古朵拉與紅葉的任命。
再後來,她終於從旅途中找到了一個目的,那個溫暖的目的像一束篝火,溫暖了她很久很久。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卻與那個目標漸行漸遠,彷佛為一片迷霧所籠罩。
彷佛所有人都在前行,惟獨她自己一個人留在了過去,留在那片瀰漫的大霧之中。
她留在這裡做什麼?
她的付出真是出自於本心麼,還是來自於一個一廂情願的幻境之中,她是不是其實本來就不配和大家一起冒險?
方鴴第一次在姬塔眼中看到那麼多的迷茫,他才知道希爾薇德為什麼要告訴自己這些。
他輕輕搖了搖頭:「姬塔,不要問我你心中的答案是什麼,問問自己。」
姬塔微微一怔,目光之中彷佛恢復些許清明。
她的答案是什麼?
僅僅是需要艾德哥哥將目光放在自己身上麼?
但那目光從未遠去,哪怕是現在,艾德哥哥也正看著她,等待著她給出那個答案。
她的答案僅僅是要幫助他,然後讓那幫助成為一道負擔,成為枷鎖,好讓對方回報自己麼?
不,那並不是她要的答案,她想要獲得的從不是一道契約,將誰或者誰沉重地約束。
真正促使她走上這條路的那個誘因是什麼,那團篝火之中燃燒的信念是什麼?
她好像一點點回憶起了那個溫暖的初衷。
是那個理想。
將他們送上雲海,送入第二世界,如詩一般走向遠方的理想。
它像紐帶,將每一個人聯絡在一起,讓七海旅團像是一個溫暖的大家庭,令每一個人都可以彼此依偎依靠。
那個屬於艾德哥哥的理想。
也是她的理想。
他們踏上前路,並不再停下,直到那旅行的盡頭,冒險的盡頭,直到那一切剩下回憶,而回憶之中也閃爍著夕陽的金光。
姬塔用力眨了眨眼睛。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艾德哥哥,我願意和阿拉克涅姐姐一起走一趟。」
阿拉克涅有趣地看著這個小姑娘——也可能是她未來的學生,每個人的心弦都在那網上輕顫,但那逃不過她細微而敏銳的感知。
這個小姑娘可以說與她迥異,但她卻十分喜愛對方的性格,擁有愛的人,往往也擁有信念。
人們在那本能的欲望之中追尋一切的時候,唯有愛方能滿足空虛,有些東西會隨著時間變質,但初心始終在起點依然。
她從交織的歷史之中讀到了許多無常的命運,但從來沒有什麼可以摧垮人這個概念。
那堅韌的、不拔的勇氣,始終來自於理想,它有時空洞、幼稚,但卻能在黑暗之中留下一束光。
阿拉克涅微微一笑,作弄對方:「可那樣一來,你可要離開七海旅團相當一段時間。」
姬塔搖了搖頭,心中再無動搖,「我已經決定好了,阿拉克涅姐姐,七海旅團未來會走得很遠,我也一樣。」
那迷霧不會促使她停下,光陰也一樣,當她意識到自己已經迷茫地徘徊了太久,才生出了要追上去的勇氣。
但她卻愕然發現——那道背影從不遙遠,大家也並未遠去,他們只是在那裡等她。
於是,那片迷霧就自然散去了。
她會回來,然後跟上他們。
如果心中的那個人從未曾遠離,那她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她看了看希爾薇德,艦務官小姐正向她微微一笑——姬塔心中忽然有些愧疚,但又像那樣鼓起勇氣。
她看向艦務官小姐,向她點了點頭。
……
朝聖團繼續緩慢向前,周圍的景色仍不斷變化。
有時候是自然的熔岩管道,有時候又是芬恩霍爾時代留下的大廳,彼此交替,周而復始。
冥正和阿拉克涅探討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有些事方鴴不太好開口,但她卻沒這個顧忌。
「所以這個許諾,是你老師——斯爾托恩的意思?」
阿拉克涅點了點頭,她是帶著秘儀聖殿的善意而來的,自然不會隱瞞這個,「秘儀聖殿的許諾,涵蓋了一切你們想得到的意思,也就是說,在必要的時候——我們會站在你們一邊。」
「必要的時候?」
「不必試探老師的意思,何況冥你認為我會騙你麼?」阿拉克涅笑了笑,「斯爾托恩很清楚你們要幹什麼,岡薩雷斯要幹什麼。」
「所以他的意思,也就是你們的意思——一旦你們與眾星之柱決裂,秘儀聖殿會站在你們一邊。」
方鴴心頭一跳,有些釋然,但又有些疑惑。釋然是得到了來自於對方的保證,可疑惑的是——為什麼?
秘儀聖殿值得為此下如此重的注?
還是說,斯爾托恩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片土地上——羅塔奧和眾星之柱發生了什麼?
他忍不住打斷了兩人的話,「所以秘儀聖殿從一開始就清楚這一切?」
「不止如此,」阿拉克涅神秘一笑,「眾聖又何嘗不是?」
「只是這片土地的命運有所指向,而它的結局也不是唯一一個,你們所知的一切預言都不是一個假讖,它們是有其含義的。」
「因為這樣的原因,眾聖才會默許這片土地上所發生的一切。可千百年來,眾星之柱行差踏錯,走得太遠——」
她停頓了一下,「所以,你出現了。」
「我?」
「對啊,」阿拉克涅道,「你也是那個應驗之人,你應當早已意識到了,因為你也有一枚十色寶石的碎片。」
「那碎片原本在秋日林地的王廷之中,是誰會將它給你?」
「又是誰讓那白樹長出新枝?」
她『看著』他,「你有沒想過,岡薩雷斯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候推舉你為聖子?」
「其實古訓騎士團因為一些特殊的緣故,一直能收到來自於眾聖的示喻,你可以將他們理解成眾聖在羅塔奧的一隻眼睛。」
方鴴卻不理解,「既然如此,眾聖為什麼不直接介入這一切,他們完全可以藉助古訓騎士團之口說出這一切不是麼?」
「沒那麼簡單。」
阿拉克涅搖了搖頭,「羅塔奧的秘密沒那麼簡單,有一些事連我們也不盡知曉,或許眾聖有自己的考量。」
「總而言之,現在看來,祂們選中了你。」
方鴴仍舊迷惑——那既然如此,羅曼女士,伊蓮女士當時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
這位學者十王閉著眼睛,輕笑著搖了搖頭,「不用那麼看我,因為我也不知道。」
「你以為那些占星術士、編織命運的人們啊,能看到命運的全貌,但他們看到的其實不過是未來的流向。」
「眾聖選中你,有時候不一定是選中了一枚祂們認為好用的棋子,而是你有值得被他們所看重的地方——」
「否則千百年來,誰又不能成王?」
她仍笑了笑,「所以那流向也指引我和老師來到這裡,與你們結盟,但至於那未來是對是錯,誰也說不好。」
「如果眾星的光芒之中真能寫下未來的一切,灰精靈們又為何會行差踏錯,把一切問題留到今天呢?」
阿拉克涅輕聲道,「眾者為三,信者為三,盲從者為三,三乃聖數。三枚十色寶石的碎片,三個王者,誰又能說誰是真正的命定之人?」
她並未張開眼睛,目光卻像是流蘇一樣拂過方鴴,「你見過伊蓮女神,她應當告訴過你,這個世界上從未有過命定的命運,白樹如何生長,皆要經過凡人之手的抉擇。」
「而她所行之事,不過只是修剪枝杈而已。」
方鴴點了點頭,不愧是命運之書的擁有者,阿拉克涅所描述的,正是他所經歷的。
「所以,」阿拉克涅才道,「歸根結底,這只是一個賭約。」
「老師選中了你,認為你所行之事符合銀之塔的認可,而時之書,生之書的主人又在七海旅團,所以我們才會認為你是那個命定之人。」
「但在其他人眼中,命定之人未必不可以是別人。」
「別說這些神神叨叨的了,」冥嘆了口氣,「所以我不愛和你說話,那你呢?」
「我?」
阿拉克涅微笑著看向這位好友——這位構裝女王。
「別和我玩這些文字遊戲,」冥道,「秘儀聖殿只能代表秘儀聖殿,你的老師是你的老師。」
她看了一眼一旁的方鴴,小傢伙這些時日來成長許多,但對於龍騎士這個層次的力量還是不夠了解。
「但還有你,你代表的是你自己,另一位龍騎士,一位選召者龍騎士。」
「你收了姬塔作為學生,七海旅團將那麼優秀的一個學生交到你手上,你總得有所表示吧?」
阿拉克涅嘆了一口氣,「你怎麼老是打我的主意,我背後可是有俱樂部的。」
「得了吧,」冥道,「你這話充其量就騙騙別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老東家對你言聽計從,你完全可以一言而決。」
她看著這位慵懶的十王,「外人都以為你是因為重情重義才會留在那個小俱樂部,但事實上你真正留下的原因還不是因為對方無法約束你——或者不願意約束你,不是麼?」
阿拉克涅第一次露出苦笑的表情。「早知道我就不該和你說這些。」
「你當時那是炫耀,」冥恨得牙痒痒,「少廢話,你的意思是?」
阿拉克涅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可以為你們出手。」
「但你也別指望我會為了你們傾盡所有,」她道,「那俱樂部是老頭兒的全部心血,如果勢頭不對我可是會逃走的。」
冥點了點頭,明白這已經是對方可以給出的最大的承諾了。
「這還差不多。」
「不行,可我又覺得我吃虧了,」阿拉克涅又道,「要不你們把那個小姑娘也交給我。」
「誰?」
阿拉克涅看向不遠處的姬塔,「她的守護騎士,我可是聽說了在卡爾萊耶發生的事。」
冥停了下來,她不由和方鴴一齊看向崔希絲——對方正在平台邊緣發呆,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梅伊交談著什麼。
冥回過頭來看向她,「等等,你早就在謀算這小姑娘的事了?」
阿拉克涅微微一笑,「叢蛇之神,迷霧之女,灰焰的女主人米卡雅,呵呵,誰會不好奇呢?」
這是短時間以來,方鴴第二次聽到這位女神的名字了,他正想詢問什麼。
不過阿拉克涅制止了他,「好了,你已聽過那位灰焰女神的名字,關於她我們還是不要討論得太多。」
她看了看遠處的瀰漫的黑暗——然後才收回視線,「在這片土地上,提及這位的名諱太多未必見得是一件好事。」
「如果你未來對她感興趣,或許等到那小姑娘回來之後,再親口問問她。」
「總而言之,我可不擔這個關係。」
方鴴張了張口,也只好作罷。
不過他也是才想到關於崔希絲的事情,事實上身為姬塔的守護騎士,她確實也不能離開博物學者小姐太遠。
方才討論姬塔的去留時,差點都忘了這回事。
不過無論如何,他還是得去問問對方的意見,雖然崔希絲多半也不會反對就是了。
不過冥倒是又用這件事為藉口,向阿拉克涅要求了另外的好處——其實是關於艾琉西絲的。
希望她說服自己的老師,讓那位大賢者能將儀式之書,借給七海旅團參閱一段時間。
這件事阿拉克涅倒是一口答應下來,反正那書又不是她的財產,只不過要求不能將書帶離秘儀聖殿。
只要留在秘儀聖殿,艾琉西絲想要閱讀那本書多久都沒問題。
關於這一點方鴴倒不反對,不過這樣一來七海旅團兵分兩路的事就必須提上日程了。
阿拉克涅那邊,奧薩里安、馬卡里翁和瓦倫斯一行人帶著聖白王艾爾里昂、薇瑟蕾特幾人都可以前往秘儀聖殿尋求庇護,路上有阿拉克涅保護,安全不成問題。
而七海旅團這邊,姬塔、崔希絲外加上艾琉西絲也都要前往秘儀聖殿,而為了轉化儀式可以順利進行,洛羽和萊拉少不得也要隨行。
方鴴是放不下心讓七海旅團幾乎所有的施法者獨自成行的,所以他還得讓人去保護這些人,目前羅昊受了傷,最好的人選只能落在巴金斯和箱子兩人身上。
水手長成熟穩重,而箱子實力可靠,同時前者還肩負著一定監視公爵小姐的任務。
以免對方真將銀匣與裡面的星輝給帶走了,那他們可就成了那些從安瑟爾謨地牢中營救出的少女的罪人了。
而洛羽去了,天藍肯定要跟著去,這樣一來朝聖團剩下的人就真不多了。
方鴴仔細算算,海旅團就只剩下他、希爾薇德、彌雅、謝絲塔、瑞德、艾緹拉、愛麗莎姐妹、羅昊、梅伊還有妲利爾十一個人了。
再加上冥和洛法,還有白雪、水無銘、格雷芙以及卡斯托爾司鐸,隊伍減少了一大半還要多。
他想了一下,決定乾脆讓朝聖團也前往秘儀聖殿,讓大貓人和艾緹拉小姐帶隊,帶上水手長、箱子和姬塔一行人。
而剩下的人則輕裝前往法索汗,少了朝聖團,目標也更小一些,方便他們接下來的行事。
剩下十四個人,等他們前往守誓之匣與白葭匯合之後,還可以分為兩個小隊。
完全足以應付大多數狀況了。
告別了阿拉克涅之後,方鴴帶著冥、洛法和愛麗莎,重新盤點了一下他們可以依仗的力量。
因為他發現自己似乎算錯了一些事,忘了羅塔奧除了原住民勢力之外,還有選召者。
雖然凜冬之心和白熊子嗣這樣的大公會未必會願意在這個時節和他們合作,可原住民勢力之中也存在選召者高位力量。
雖然不多,但也不能忽略不計。
就像是秘儀聖殿加入之後,如果按他原本的計劃,只能說有斯爾托恩這一位龍騎士加入他們一方。
但現在看來,還多了一位學者十王阿拉克涅。
而第四賽區的十王雖然排名普遍不高,卻擁有著所有賽區之中最多的數量——足足四位。
而這四位十王之中,還有一位屬於原住民的勢力。
告亡天使,銃士十王伊芙麗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