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動改師律,阿私所親
潼關。
丞相巡至西關,舉目而望,忽然停下了腳步,對著蜿蜒盤旋的山道看了小半刻鐘,才側首問道:「這是誰的隊伍?」
楊儀舉目望了一陣,搖了搖頭。
胡濟與楊戲也往那邊看了看,俱是不識。
但眾人見丞相如此上心,便也多看了幾眼。
那隊伍確實齊整些,可說到底也不過是一支運糧隊罷了,在這大軍雲集、諸將爭功的當口,委實看不出什麼名堂來。
丞相卻依舊駐足而觀,看那支隊伍從塬口轉出來,又看著他們如何擇地歇腳,如何分派警戒,竟是一板一眼,皆有章法。
他這才喚來左右,吩咐道:「且去問問此軍何人所領。」
大漢軍屯種的大多是冬麥,如今算是關中的農閒時節,所以馮翊、京兆諸縣典農都要輸運糧草。
天子所賜虎賁衛率當即領命,帶著幾名親衛就往那邊走去,丞相這才繼續帶
著眾人巡營視地。
潼關奪下已有五日,此前幾日都在主持戰後諸事與金陡關戰事,他還是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巡視麟跳塬。
一邊走一邊畫圖作書,不時在圖上做個標記,麟趾塬此前是用來防備西面的大漢的,西面的很多哨卡烽燧都可以直接撤銷,而東面很多地方則需要重新建設哨卡。
趙雲、魏延、陳到、黃權這些諳熟軍事的老將都在東在南,此間諸多軍事只有丞相一人能擔。
約摸半個時辰過去,那虎賁衛率才微微氣喘地回到了麟趾關,最後在羊腸坂,也就是麟趾關往東下塬的那條盤腸山道見到了丞相。
止住腳步,抱拳稟道:「丞相,乃是祋栩典農、守田水曹掾鄧士載的運糧隊伍!」
「哦?是鄧士載?」
丞相略略有些詫異,緊接著又浮現幾分喜意:「走,去看看。」說著便拔腿登塬。
眾人聞言俱是一怔。
見丞相已經動身,也只得跟上。
鄧艾此前使得幾百年無水的祋栩有了水,在歲首上計的時候,表現又很是亮眼,因此被丞相引為府僚,試守田水曹掾。
也就是田水曹的主官,這就與楊戲、胡濟等『主掾」成為同僚了,只是丞相命他典農祋栩如故,總攬關中水利農田諸般事宜,因此他並沒有與行府的僚屬打過什麼交道。
待登至塬頂,楊儀、楊戲等人都已是氣喘吁吁,額角冒汗了,丞相卻只是微微有些氣喘,面色稍稍紅潤了幾分罷了。
眾人見狀不由感慨起來,丞相雖依舊總攬大事,但由於天子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六柱記帳』、『赤首文件』等行政辦法,大大提升了整個中央地方的行政效率,丞相一年多來已經很少像從前那般日日宵衣旰食、殫精竭慮了。
從前丞相也不愛吃飯,每每有人勸丞相多吃幾口,他總說『食過飽則神思昏沉,有妨庶務」,可自從開始飲茶以後,每餐多吃一飯一餅,竟也不覺昏沉,遂開始正常飲食。
加上丞相到了關中後,因為治天策騎軍而須不時策馬,體魄也比在蜀中時強健了許多,他們這些不樂騎馬的僚屬,體力竟被丞相比了下去,一時也是汗顏不已。
丞相歇了幾息工夫,看著一眾氣喘吁吁的僚屬,笑勸了幾句:「陛下信中每每與我有言,筋骨不勞則神思不濟,諸君須多勉之啊。」
眾人聽得此言,一時齊齊稱是,依舊喘氣不止。
丞相則是嘴角含著笑意,拔腿往麟趾東塬行去,駐步而望,鄧艾的隊伍很容易辨識,約莫千人上下,正從盤腸山道轉上來。
這支隊伍自祋栩出發以來,總是甲士夾軍而行,哨探分置四方,逢林必探,逢丘必望。
倒不是真的覺得會在關中遇到什麼危險,而是這支隊伍的典農都尉說要『軍演』,也就是把關中當成前線一般對待。
因為此番運糧,乃是他們祋栩典農部第一次得以奔赴前線的機會,鄧艾說必須好好操練一番。
所有人都覺得鄧艾是犯了痴,幾日以來怨聲載道。
但不論如何,他們這支運糧隊伍的氣質,確實與漫長官道上那些散亂喧譁的運糧隊伍大不相同。
即使現在已經到了潼關,依舊維持著相當的秩序,否則丞相也不會派人去問
了。
鄧艾在隊伍中間維持秩序,並不曉得適才有虎賁衛士至隊首問詢,此刻站在山樑道邊的一塊大石上,扯著嗓子朝後頭喊話。
「那輛大車,靠邊停下!莫堵了後頭的路!」
「後、後隊再緊一緊!莫要拉得太散!
「左翼哨騎,再多往、多往山坳里探二里路!莫要只管官道兩側!」
這個過幾日便已三十四歲的漢子不斷喝令,仿佛真在行軍一般,聲音在山坳里回來盪去,傳得極遠。
「將軍,前頭就是麟趾關了,何必再整這些虛的,教人笑話。」隊伍里一名司馬怨懟地嘟囔了一句。
自祋栩出發以來,他們一路上遇到了七八支其他縣的典農軍,可謂是受盡了冷嘲熱諷,幾乎所有人都覺得面上無光。
「就是。」另一司馬接腔。
「關內大捷,魏寇都打跑了,這塬上哪有敵人?咱是運糧的,又不是打仗的,日日這般折騰——」他說著啐了一口。
「呸!道上那群雜碎,個個笑話咱是『虎步軍』,將軍莫不是真以為咱是虎步軍了?」
從祋栩到華陰,從華陽到潼關,他這支運糧隊走到哪裡,笑話與怨言就跟到哪裡。
旁人運糧,只要把糧食送到,路上怎麼走都行,走得快走得慢,隊形散不散,紮營扎在哪裡,全憑各隊自己方便。
唯獨他們這位鄧將軍偏不,偏要給自己的運糧隊立下嚴令:
不得擾民,不得拖沓,不得進入田地,不得毀人稼穡。早晚定時起行安營,負重配比、車馬輪換、民夫與護衛兵卒都分工明確。
每遇密林山丘,總要鳴鼓結陣,並放出哨探勘察。
每日走多少里,在哪裡紮營,派多少哨騎,夜裡拒馬擺在哪裡,崗哨設在何處,全有安排,全都是照著行軍打仗的規矩來的,即使他們這位鄧將軍幾乎沒打過仗。
你一個運糧的典農而已,搞這些做甚,這不是折騰自己兄弟嘛?起初沒被其他典農嘲諷的時候,大家倒也勉強能夠接受。
可自打進入臨晉以後,一路見多了白眼,受盡了冷嘲熱諷,於是怨聲四起,就連軍中幾個與他推心置腹的司馬、軍侯都覺得小題大做。
鄧艾聽到了幾名司馬的議論,卻當作了耳旁風置之不理,畢竟類似的抱怨他已經聽了一路。
「虎步大將軍。」一個姓王的司馬牽著騾子走了過來,邊走邊拿袖子擦了把汗。
鄧艾聽到這揶揄之辭,依舊是不以為意:「怎麼了?」
那王姓司馬氣喘吁吁,道:「弟兄們走了十里盤腸山路,都乏得很了。
「麟趾關就在眼前,不如就此歇一歇松一松罷。這陣勢擺給誰看?莫要——莫要惹惱了關內的大將軍,到時候給咱小鞋穿。」
鄧艾看著他,聞言沉思了起來,卻是沒有接話。
王司馬見他不言不語,膽子便也大了幾分,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誠懇勸道:「將軍,咱們是屯田運糧的,講究的是多快好省,您這般折騰,慢吞吞地走「方才過來時,不是還遇見了萬年的人,他們比咱晚一日出發,糧食都已經交割回程了。
「等會要是上頭髮問,咱們恐怕不好交代。」
這話勸得很是誠懇,卻又正好戳在了點子上,鄧艾這支隊伍,走得確實不算快。
旁人一日能走四十里,他們最多三十里。
旁人紮營隨便找個平地就歇了,他們偏要挑那依山傍澗、居高控谷的地勢。
還分前哨、游騎,外圍拒馬,糧車內環,親兵護衛三層布防,更設崗立燧,別置暗哨。
運趟糧食搞成這樣,不是吃飽了撐的是什麼?
一個莽漢邊走邊拿草莖剔著牙,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這邊的動靜,最後不由冷哼了一聲:「咱在軍中也待了十幾年,正經打仗的時候都沒這麼多規矩。」
他旁邊的年輕軍侯也附和:「就是,咱兄弟不過就是群臭屯田的偽魏降人,鄧將軍這是拿著雞毛當令箭,裝模作樣。
「真要是想打仗,他堂堂丞相府田水曹掾,多大的官啊?直接跟丞相求一句,把咱們祋栩典農部調到前線去多好?
「咱們也能早日立功,殺回山東老家,再不用泥里滾了,現在瞎折騰咱們兄弟,算什麼本事?」
鄧艾聽到這裡終於轉過頭去,目光在那司馬與軍侯臉上掃了兩趟,掃得那軍侯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往後縮了縮。
而那喚作丘本的司馬卻是頂著鄧艾冰冷的目光挺直了腰板,復又背過身去對著道上的軍卒大喊起來:「兄弟們就地休息了!」
『就地休息」四字一出口,整支隊伍像是被鬆了綁,先是離得近的幾個兵士一屁股坐倒在路邊,緊接著叮叮噹噹一片作響,鋤頭、扁擔、長矛卸了一地。
有人摘下水囊仰頭便灌,有人扯開衣襟讓風吹進汗濕的胸膛,還有人乾脆四仰八叉往坡上一倒,拿草帽蓋了臉,嘴裡哼哼唧唧地罵著這盤腸山道實在不是人走的。
「你——你做什麼?!」鄧艾怒不可遏,幾步上前,一把就揪住了丘本的衣
領,眼睛瞪得像銅鈴。
那丘本縮了縮脖子,卻又不願在一眾將士跟前露了怯,只能硬著頭皮梗著脖子道:「將軍,你要是想練兵,那是你的事,可咱們這些臭屯田的只想安安穩穩把糧食送到,你又何必——」
「你可知自己所犯何法?!」鄧艾氣急之下也不結巴了。
「我所犯何法?」那喚作丘本的莽漢不由愣了一愣。
「告訴你!不論屯田還是運糧,咱們都是大漢之軍!大漢軍法既沒有把典農都尉部摘出去,那麼你我便都要受軍法部勒!
「大漢軍法!
「呼名不應,點時不到,違期不至,動改師律,受命不傳,金鼓不聞,旌旗不睹,是為慢軍!
「你不敬軍令,動改師律,犯慢軍之罪!
「慢軍者,笞以十鞭!」
丘本嘴角不由抽了一抽,還想開口辯駁什麼,鄧艾卻已轉過身去,從親兵手裡搶過鞭子:「軍法吏何在?!」
軍法吏趕忙小跑上前。
「笞其十鞭,以儆效尤!」鄧艾面上神色冷峻,沒有一點要給丘本面子的意思,即使丘本平日裡與他感情頗篤。
也正因兩人之間推心置腹,這丘本才敢如此行事,他是真覺得自己是在為鄧艾好。
畢竟運糧就是運糧,你自作主張非要搞什麼軍演————雖說沒有誤了時日,但人家遲發者先至,甚至都要回到華陰了,你卻遲遲不至。
他也曉得鄧艾許是想在丞相面前表現,可凡事過猶不及,萬一惹得丞相不喜,又或惹得那些大將不喜,對鄧艾終究不是什麼好事。
畢竟凡事並非你以為做得好就是對的,你鄧艾或許可能是千里馬,可天下有幾個伯樂?
負責執行軍法的親兵持鞭站在鄧艾身側,鄧艾面上冷峻之色不變,只吐出一
個字:「打!」
另外兩名執法的軍卒聞聲猶豫了一下,見鄧艾面上毫無鬆動之意,只得硬著頭皮上前。
將那喚作丘本的司馬雙臂反剪,復又撩起他後背的衣腹,露出一片黝黑帶著十幾道大小傷疤的脊背,附近一些沒有見過這等疤痕的士卒,不由面露幾分敬嘆之色。
「啪!」一鞭落下。
「將軍!我不過許將士歇歇腳,這也算慢軍?」丘本扭過頭來,眼睛瞪得渾圓。
鄧艾不與理會:「打!」
「啪!」又一鞭落下。
丘本額上青筋暴起,再也按捺不住嗣聲大吼:「鄧將軍!我都是為了你好,你卻要拿我立威嗎?!」
鄧艾眼看那執鞭的軍卒沒有使出應有的力道,也不言語,上前一步劈手便將鞭子奪了過來。
「啪!」鞭梢帶著風聲,狠狠抽在丘本脊背上,力道恐怕是方才那軍卒的兩倍不止。
丘本終於扛不住慘叫了一聲,雙手死死摳著輜車邊緣,幾乎要從輜車上扣下一塊木來。
四下一時噤若寒蟬,鴉雀無聲,剛剛聞得丘本之令歇腳的將士全都站起身來,拿回了自己的物什,該扶車的也扶起了車。
一連八鞭,鞭鞭入肉。
丘本黝黑的後背早已皮開肉綻。
鄧艾終於停了手,額角見汗,胸膛起伏,顯然是當真使了氣力。
「扶他起來。」他沉聲下令。
丘本被兩名軍卒架著勉強站定,疼得齜牙咧嘴,卻已是一聲不吭,麵皮更是漲成了醬紫色,也不知是痛的還是怒的。
周圍的目光齊刷刷朝他看來,他只覺臉上火辣辣比背上更難受。咬了咬牙,也不等人包紮,一把將撩起的上衣放下,任血跡透過粗布滲出,轉身便走。
「站住!」鄧艾的聲音在他背後響了起來。
「怎麼了鄧大將軍?!」丘本猛地轉過身來,胸膛劇烈起伏,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背後火辣辣一片,幾乎讓他痛得喊出聲來,他卻還是將將忍住。
鄧艾沒有再多言語,只持鞭走上前去,扯過丘本的手,把鞭子強塞進他掌心裡。
丘本一時間愣住,面上怒色雖然消了幾分,卻只是因為不知鄧艾究竟意欲何為。
鄧艾卻是昂首挺胸,縱聲高喝:「我鄧艾!
「治軍不嚴!
「又向來與丘本情交甚篤,才致丘本犯此慢軍之法!
「此為『阿私所親』!
「所犯何罪?!
「是盜軍之罪也!
「按情節輕重,當以笞十鞭!」
就在丘本愣神之際,就在周圍數百將士愕然莫名之際,鄧艾已經轉過身去,走到輜車旁,自己撩起了上身衣裳,趴到車轅上。
丘本握著鞭子的手開始發抖。
「打!」鄧艾只道了一個字。
丘本咬緊了牙關,手卻怎麼也不聽使喚,適才對鄧艾生出的種種怨怒此刻蕩然無存,煙消雲散。
鄧艾扭過頭來,怒目而視:「軍令如山,令出必行!
「我命你執鞭,抗命即是違令!是要再犯一次慢軍之罪嗎?!
「慢軍之罪可輕可重!重者斬首以徇!你屢屢違我將令,莫要讓我斬你以儆效尤!」
丘本面上神色震駭不已,終於顫著嗓音高喝得令,握緊了刑鞭重重往鄧艾背上抽去,卻是沒有保留地使出了所有氣力,舞得風聲呼嘯,一鞭又一鞭落下啪啪作響,沒兩下便也打得鄧艾皮開肉綻。
四圍將士莫敢作聲,對這位鄧大將軍又有了新的認識。
就在丘本打到第八鞭時,上頭忽傳來一陣騷動,圍在鄧艾四圍的將士吏員抬頭望去,只見數百虎賁擁著一面高牙大纛往這邊走來。
纛下一人身形極為高大,即便四周有虎賁之卒將他團團圍住,依舊擋不住他的偉岸風采。能被一眾虎賁之卒與儒生大吏簇擁在中間,不是漢相又是何人?
丞相遠遠望見一人正揮鞭行刑,受刑之人伏在車轅上,此刻下塬與此軍前部相接,一眾將士吏員誠惶誠恐盡朝丞相行禮致意。
丞相面上帶笑,問身前之卒道:「此軍為何人所領?」
離丞相最近那名軍吏連忙趨步上前,抱拳稟道:「稟丞相,我等乃是馮翊祋栩縣典農都尉部,此番受朝廷之命,運送糧藥輜重!」
丞相頷首,指向那動刑之處:「這是怎麼了?」
「鄧士載何在?」
那軍吏先是遲疑了一瞬,緊接著抬手指向那正伏在車上受刑之人的身影,顫聲答道:「丞相,那受刑之人便是鄧都尉!」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愣了一愣。
楊儀眉頭緊皺,脫口問道:「鄧士載怎麼了?」
所有人都生出一般無二的疑惑。
鄧艾執掌此軍,誰能對他施鞭?
丞相也是皺起了眉頭,旋即一邊大步上前,一邊發問:「鄧士載所犯何法?是哪位將軍在對鄧士載用刑?用刑所依何據?又為何在此動刑?」
那軍吏面上露出幾分複雜之色,回道:「稟丞相,動刑之人,乃是我軍前部司馬丘本。
「鄧都尉說——他阿私所親,犯了盜軍之罪,當笞以十鞭。」
楊儀、胡濟、楊戲等一眾府僚大吏皆是莫名其妙,不明所以,這是鬧的哪出2
丞相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也不言語,只是邁開大步,領著楊儀、胡濟、楊戲等人朝那行刑之處走去。身前虎賁衛士向左右分開,為丞相清出一條道來。
另一頭,鄧艾已挨完八鞭,背上火辣辣一片,就連意識都有些模糊了起來,卻死死咬著牙,見那丘本不知為何停了手,只得奮力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兩鞭————打!」
丘本聞聲只得咬碎大牙,面部肌肉跟著顫,握著刑鞭的手也是不住發顫,深吸一氣,高高揚起刑鞭又是兩記。只是這兩鞭力道終於還是稍稍弱了些,也不知是他不忍下鞭,還是他自己也因吃痛脫了力。
十鞭既畢,鄧艾身子晃了一晃,撐著車轅緩緩站直,伸手將撩起的上衣放下,背後的血跡幾乎瞬間就洇透了衣衫。
他正在整理衣襟,忽聽得身旁奔來一名吏員急促地招呼:「將軍!丞相來了!」
鄧艾愣了一愣,轉過身來,見到當真是丞相大纛至此,也顧不得背上劇痛,快步迎上前去。
腳步有些踉蹌,卻還是竭力讓自己走得端正,在距丞相十餘步外便止下了腳步,躬身深施一禮,氣息尚有些紊亂:「末、末將鄧艾,參見丞相!」
丞相目光深沉地打量著他,聲色卻皆有些嚴肅冷峻:「聽軍吏說,你阿私所親,犯了盜軍之罪?」
鄧艾口齒有些打結,一字一字說得極為認真:「稟丞相,我部司馬丘本——行軍途中不得我令,動改師律,犯了慢、慢軍之罪,當罰。
「我與他推心置腹,情交甚篤,才使得他敢視軍令如兒戲——此乃阿私所親,亦、亦當罰!」
此言一出,楊儀、楊戲、胡濟等府僚大吏俱是面露驚奇之色,彼此對視幾
眼,又齊齊懷著審視的目光看向這個並沒有幾分印象的同僚。
丞相卻沒有急著說話,目光在鄧艾臉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四圍那些噤若寒蟬、卻又隱隱露出幾分敬服之色的將士,緩緩點了點頭:「若真如你所言,確實當罰。」
周圍一眾將士吏員聞得此言,一時間皆是凜然不已,不敢作聲,丞相執法嚴明眾所周知,現在丞相既說了該罰,那就真是該罰。
丞相又問了一下事情的始末。
待鄧艾答罷,楊儀、胡濟、李福、楊戲等府僚已是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了,對這名叫作鄧艾的魏國降人再次高看了幾眼。
丞相走到鄧艾身後,看了一眼丘本與鄧艾染血的上衣,默然片刻後話鋒一轉,語調雖然平緩,卻是帶上了幾分審視的意味:「潼關已克,魏寇遠遁,此地並非前線,你部也非是野戰之軍,你為何還要這般嚴苛行事?
「在關中後方這般行軍,豈不怠慢了輸運之速?倘若輸運失期,你可知該治以何罪?」
鄧艾一時不知所言,片刻之後,才結結巴巴地答道:「倘若丞相也覺得————
末將怠慢了輸運之效————那末將甘願領罪!」
丞相看著鄭重其事的鄧艾,又看了看四周那些不由自主往鄧艾傾過身子的將士,忽然微微一笑:「你們覺得辛苦嗎?」
四下靜了一瞬。
然後零零落落地響起幾個聲音:「辛苦!」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來!天黑才能歇下,還要探路、布哨————跟著鄧校尉運糧,比在前頭打仗還累。」
抱怨的聲音越來越多,一名司馬壯著膽子補充了一句:「丞相,弟兄們不是不肯吃苦,只是覺得犯不著。
「這裡是大漢境內,不是魏境,何必這般折騰?」
丞相卻不答他,問:「諸位將士是願意在後方輸運糧草屯田養戰,還是願意到前線打仗?」
此言一出,所有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有人搶先開了口:「自然是去前線
打仗!」
「我等願去前線打仗立功!」
「我等俱是山東之人,做夢都想著有朝一日能打回老家去!」
那王姓司馬說得更坦率:「對啊丞相!我等也是血性漢子,哪個願意一直在呆泥巴地里種田輸糧?」
丞相聽罷,默然片刻,道:「可是你們將士不能齊心,又談何去前線作戰殺賊?」
眾人一時間面面相覷。
那司馬咬了咬牙,昂頭道:「丞相,若到了前線,要做這些事情,我等一定沒有怨言!只是如今在後方運糧————」
丞相卻是搖了搖頭:「你們做的這些事情,不會白做。」
他的目光從那些疲憊而困惑的面孔上緩緩掃過,聲音不疾不徐:「諸君今日每一步行軍,每一次哨探、每一道規矩,日後都會回報在諸君自己身上。
「諸君今日所做這一切,足以為關中所有典農軍之楷模,更可讓三軍效仿而習之。」
沒想到竟聽到丞相如此誇讚,幾乎所有將士都是呆住,緊接著振奮激動之情傳遞開來。
丞相這才伸掌平舉,指向鄧艾,語氣更加鄭重了幾分:「天下之事,最怕的便是認真二字。而你們這位鄧都尉,便是這天下間難得的認真之人,諸君盡可傾心相托,信之隨之。」
一眾將士怔怔地看著丞相。
他們怕的不是辛苦,怕的是辛苦無人知曉,還要遭人嘲諷恥笑,萬沒想到竟能得到丞相的肯定,這下子當真是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
那喚作丘本的司馬抬起頭來,眼眶已經泛紅,聲音也都發顫:「丞相!請讓我們去前線吧!我等都是山東之人,思鄉心切,想著早日打回山東去!一定會為大漢效死盡力的!」
他這麼一說,旁邊的人也紛紛昂頭:「丞相!我等也願去!在祋栩屯了這麼些年田,等的就是這一天!」
「運糧我們也能運,但我們更想上陣殺敵!」
「鄧將軍教了我們這許多,總要派上用場才是!」
一張張面孔漲得通紅,適才的怨氣早已不知散到了何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都壓不住的渴盼。他們看著丞相,眼睛裡亮著光。
丞相望著一張張熱切的面孔,沉默了片刻,最後輕笑著頷首:「有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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