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君民同耕?這玩意兒就是個笑話
陳平安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笑,側身讓開了門口。
「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吧。」
他說,「別在外面站著了,進屋說話。」
領頭的漢子連忙擺手。「不了不了,陳先生您剛到,肯定累了。我們就是來打個招呼,認個臉,等您休息好了我們再「7
「進來吧。」
陳平安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很隨意,卻帶著一種讓人沒法拒絕的誠懇,「我不累。你們有什麼想問的,正好現在聊。進來。」
他說完就轉身先進了屋,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壺,走到牆角的小爐子邊,用火鐮打著了火,開始燒水。
門外的幾個農家弟子面面相覷,彼此交換了幾個眼神。他們本來確實只是想在外面打個招呼就走的畢竟陳平安的名聲太大了,大到他們覺得自己不夠資格打擾他休息。
可現在陳平安已經把門打開了,還親自去燒水了,他們要是再不進去,反倒顯得矯情了。
領頭的漢子深吸了一口氣,當先走進了屋子。其餘的人跟在他身後,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屋子裡站成一排,誰也不好意思先坐下。
陳平安把茶壺放到爐子上,轉過身來看到他們還站著,不由得笑了。
「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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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下巴指了指床沿和桌邊的凳子,「地方不大,擠一擠。你們站著說話不累嗎?」
他這一笑,屋子裡緊繃的氣氛頓時鬆了不少。那個一直躲在後面的年輕姑娘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隨即又趕緊繃住了臉。
領頭的漢子在床邊坐下來,其他人也各自找了位置—有的坐凳子,有的就盤腿坐在地上,倒也不講究。
陳平安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了一遍。這些農家弟子的面相都很樸實,眼睛裡沒有算計也沒有城府,只有一種純粹的好奇和敬重。
他們看陳平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傳說中的人物忽然從故事裡走了出來,活生生地坐到了自己面前。
「你們剛才說,想請教我問題?」
陳平安開門見山,「什麼問題?說說看。」
領頭的漢子搓了搓手,略顯拘謹地開口了。
「陳先生,我知道我們這樣冒昧打擾不太好,可實在是憋不住。」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迫切,「我們平時在農家,每天都是種地、修水渠、改良農具,日子過得倒也踏實。可心裡頭總有些問題,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他頓了頓,看了其他人一眼,像是在徵求他們的同意。其他人用眼神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這些問題,我們問過田言首領,也問過農家的前輩。可前輩們說的道理,總覺得————總覺得不夠透徹。」
他說得有些猶豫,生怕自己說錯了話,「前幾天我們聽說陳先生您來了,心裡就一直在盼著這個機會。您在諸子百家之間的事跡,我們都聽說過。
您跟儒家辯論,跟墨家講道理,連那些眼高於頂的法家官吏都願意聽您說話。我們就想,有些問題,也許只有您能給我們一個明白的答案。」
陳平安聽完,點了點頭,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的神色。
「不用這麼客氣。」
他的語氣很隨和,「我人就在這裡,你們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不一定能回答得好,但我會盡力。至於什麼陳先生」不先生」的,叫我名字就行。」
他說得輕鬆,可農家弟子們哪裡敢直呼其名。領頭的漢子連忙道:「不敢不敢,在諸子百家之中,您可算得上身份極高的「7
「行行行,隨你們怎麼叫吧。」
陳平安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這番客套話,「來,說正事。你們第一個問題是什麼?」
幾個農家弟子又互相看了一眼。這回,坐在床沿上的一個年輕弟子先開了口。他年紀大概二十五六歲,皮膚曬得黝黑,手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個常年干農活的人。
「陳先生,」他的聲音比領頭漢子更直接,帶著一股子不吐不快的衝勁,「農家的核心主張君民同耕——這個主張,到底有沒有問題?」
問完之後,他又趕緊補充了一句:「這個問題不是我們對農家不敬重,也不是對祖師爺不敬,只是我們在外面跟其他家的人爭辯的時候,經常被人拿這一點來攻擊,說我們這個主張太蠢了,說我們不懂治國。
我們聽了心裡憋屈,可又找不到話來反駁。所以想請您看看,這個主張到底站不站得住。」
陳平安聽完,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不簡單。君民同耕——這是農家最核心的主張之一。
農家的祖師爺許行提出這個主張的時候,意思很明確:君主不應該高高在上,不應該靠百姓供養,而應該像普通農民一樣親自耕種,自食其力。
這個主張在底層百姓中間很有號召力,可在其他學派眼裡,卻是個天大的笑話。
儒家說這是荒唐,法家說這是胡鬧,道家說這太刻意,墨家雖然認同節儉和自食其力,卻也不完全贊同農家的這個提法。
「這個問題很大。」
陳平安終於開口了,他看著那個年輕弟子,「你問我在農家的主張到底有問題嗎,我得跟你說真話。」
他頓了頓,目光在所有人臉上掃了一遍。
「有問題。」
他說。
這三個字一出口,屋子裡的氣氛頓時變了。幾個農家弟子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有的不服氣,有的困惑,有的若有所思。
可他們沒有打斷陳平安,只是安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所以你們想我用強硬的手段去壓服他們?」
「我是聽到門外有動靜才過來的,不是她的安排。」
陳平安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字字清晰。
「你們先聽我把話說完。我說有問題,不是說農家的精神內核有問題。農家的先輩提出君民同耕,他們的動機和本意都是極好的。老百姓是什麼?老百姓是國家的根本。
沒有百姓種地,所有人都得餓死,包括高高在上的君主和朝堂上的大臣。
所以農家的祖師爺說,做君主的人也應該親自耕種,用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不應該站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更不應該靠搜刮民脂民膏來維持自己的享樂。」
他這話一說完,幾個農家弟子的臉上都露出了認同的神色。領頭的漢子重重點了點頭,那個坐在牆角的年輕姑娘也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對」。
「這個精神內核,一點問題都沒有。」
陳平安繼續說,語氣變得更加認真,「可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呢?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是我根據我自己的經歷分析所得出的結論,不一定就是正確的,你們要帶著自己的思考來聽我也怕誤人子弟。」
「陳先生您說。」
領頭的漢子連忙道,「您肯跟我們講真話,我們已經很感激了。」
陳平安點點頭,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問題出在,農家的這個主張里,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地方。」
他說,「第一,君民同耕這個主張,把君主和百姓混為了一談。君主是什麼?君主的職責是治理天下。他的工作不是種地,而是協調朝堂上的勢力,決定國家的大政方針,處理各地的政務文書,安撫邊境的軍隊,平衡地方和中央的關係一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極其繁重的工作?」
他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真正勤政的君主,一天要處理的政務,不比一個農民一天乾的農活輕鬆。只不過農民用的是體力,君主用的是腦力。農民累的是身子,君主累的是心。
你們說,能讓君主既干農民的活,又干君主的活嗎?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時間也是有限的。讓君主像農民一樣種地,他就沒時間處理政務。
讓君主把心思全放在政務上,他就沒時間去種地。這兩頭只能顧一頭,強求兼顧,只會讓兩頭都做不好。」
農家弟子們聽得入神了。那個年輕的姑娘下意識地咬著嘴唇,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像是在努力消化陳平安話里的意思。
「第二。」
陳平安豎起第二根手指,「農家的核心思想裡面,其實並不反對君主。農家的祖師爺提出君民同耕,不是要廢除君主,而是要規範君主的行為。這個初衷我理解。
君主不事生產,只消耗百姓的勞動成果,這確實不公平。可是,用讓君主也去種地」來糾正這種不公平,你們仔細想想,這合理嗎?」
他停頓了一下,給了他們思考的時間。
「讓君主也去種地,」陳平安接著說,「聽起來好像很公平所有人都在勞動,君主也不例外。可實際上呢?君主一個人能種多少地?就算他從早干到晚,最多也就是幾畝地。
一個擁有萬頃良田的國家,缺的真的是君主種的那幾畝地嗎?不是的。國家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能夠統籌全局、合理分配資源、保障百姓生計的治理體系。
這套治理體系運轉起來,比君主親自種一萬畝地都有用。」
那個年輕弟子皺起了眉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陳平安的話。他想了一會兒,忽然有些不服氣地開口問道。
「可陳先生,如果君主不親自耕種,那他怎麼知道農民的辛苦?怎麼知道糧食來得有多不容易?不知道農民的辛苦,他做的那些決策,能對百姓好嗎?」
陳平安聽了這話,反而笑了。他沒有因為被弟子追問而不高興,反而露出了欣慰這說明對方真的在思考。
「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說,「你說得對,君主確實應該知道農民的辛苦。可知道農民的辛苦,不等於一定要自己去種地。
想讓君主了解農事的艱難,有很多辦法一可以讓君主定期巡視農田,可以讓人把農家的實際情況如實上報,可以在朝堂上安排懂農事的大臣,甚至可以制定製度,讓君主每年在農忙時節親自到田裡走一走、看一看。
這些辦法,都比讓君主親自下地幹活更有效,也更實際。」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你們想想看—一個君主如果用了幾個時辰的時間去種了幾畝地,弄得自己灰頭土臉滿身泥,這會讓他真的了解百姓的疾苦嗎?如果皇室只是為了這樣而不過形式,那反而是一種更大的浪費。
因為你想想,為了種這幾畝地,大臣們要在旁邊等著,侍衛們要在旁邊護著,各種儀仗和排場一點都不能少,甚至還會影響到周圍百姓的正常農作。這叫什麼?這叫勞民傷財。
這已經不是出於本意,而是一種本末倒置。」
幾個農家弟子面面相覷,表情複雜。
他們從小接受的就是「君民同耕」這一套理念,現在陳平安忽然把這套理念里存在的問題掰開了揉碎了擺在他們面前,他們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可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領頭的漢子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陳先生說得有道理。」
他的語氣有些沉重,「可如果我們放棄了君民同耕」,那農家的核心主張還剩下什麼?」
陳平安扶了一下額頭,對這種問題感覺啼笑皆非。
他指著窗外遠處的梯田。
「你們看外面那些梯田,那些水車,那些灌溉的溝渠——這些才是農家真正引以為傲的東西。你們改良了耕作技術,研究施肥的方法,選育優良的種子,摸索水利工程的規律。
這些東西,才是實實在在能幫到百姓的東西。你們的祖師爺許行的本意,是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而不是非要跟體制對著幹。」
他的話漸漸變得犀利起來,語氣里卻依然帶著耐心的循循善誘。
「所以我給你們的建議是,把君民同耕」這個主張進行改良。不是說要你們放棄自己的理念去迎合權貴,而是要讓你們的理念更具有可行性和現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