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別裝了!老前輩們心裡那點小九九我都看透了
你們可以改為倡導君主重視農業,理解農民的艱辛,而不是要求君主也必須和農民一樣農耕。
把重點放在讓制定政策的人理解農業」,而不是放在讓制定政策的人親自去種地」上面。」
「君民同耕這個口號,可以保留其精神內核,但在實際操作層面,要更加地靈活。你們可以主張君主應該定期巡視農事,了解民間疾苦。
可以主張朝廷應該設立專門的農官,負責研究推廣農業技術。可以主張減免農民的賦稅,保障農民的土地。可以主張興修水利,防止災荒。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能幫到百姓的事情,比爭論君主該不該親自種地有意義得多。」
他說到這裡,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指著外面那片梯田。
「你們自己看看—這些梯田是誰修的?是農家的弟子修的。這些水車是誰改良的?
是農家的工匠改良的。這些灌溉技術是誰摸索出來的?是農家一代一代人積累下來的。
這些才是農家真正的精華,真正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東西。只要把這些做好了,君主是親自種地也好,是坐在朝堂里處理政務也好,又有什麼關係呢?」
農家弟子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外面的梯田在陽光下閃著水光,幾個農人彎腰在田裡插秧,水車在溪流邊不停地轉動,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這一切都是那麼踏實,那麼實在。
「陳先生的意思是說,我們應該更務實。」
一個女弟子若有所思地道。
「嗯。」
陳平安點頭,「專注於種好田,把種田的技術和理念傳授給天下人,這些方面,諸子百家裡你們毫無疑問是最專業的。
你們完全可以繼續秉持著親力親為的理念,專注於在農業本身的成就上。這些根本用不著跟其他家或者某些勢力爭論。至於別人說的某些觀點一對你們有攻擊性的那些人,你們就直接反問他們你們吃的糧食,種田的技術和農具,哪一樣沒有我們農家的影子?」
幾個農家弟子互相看了幾眼,嘴角漸漸露出了笑意。領頭的漢子一拍大腿。
「說得好!」
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是啊,我們跟他們爭論什麼君民同耕?他們吃的糧食,用的農具,哪一樣不是我們農家研究和推廣出來的?以後誰再拿君民同耕來攻擊我們,我們就拿這個懟回去!」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農家弟子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臉上都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表情。剛才還皺著的眉頭都舒展開了,幾個年輕弟子的眼睛裡甚至閃著興奮的光。
陳平安看著他們討論,重新坐回凳子上。爐子上茶壺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他起身把茶壺提下來,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熱茶,然後端著茶杯重新坐下來。
等他們的討論聲漸漸平息下來,那個一直皺著眉頭的年長弟子忽然又開口了。
「陳先生,您剛才說的這些,我都聽進去了,也覺得很有道理。可是—」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可是我心裡還是有個疙瘩。
我們農家好幾代人,一直都是喊著君民同耕」這個口號過來的。現在忽然要改變,心裡總覺得像是背叛了先輩。您說這種堅持,到底是對還是錯?」
陳平安聽了這話,放下茶杯,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認真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答。
「這不怪你。」
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每個人對先輩的敬重,對傳統的留戀,都是值得尊重的。我不能跟你說這是錯的,因為這種感情本身沒有對錯。」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你要想清楚一個問題先輩們提出君民同耕」,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堅持一個口號,而是為了讓天下百姓能過上好日子。
他們的初衷是這個,對不對?如果你為了堅持這個口號,反而讓農家跟朝廷的關係越來越僵,讓農家的技術得不到推廣,讓百姓得不到實惠一那這才是對先輩的真正背叛。」
他看著那個年長弟子,自光平靜而真誠。
「真正的傳承,不是把先輩說過的每一個字都當成教條,而是理解先輩的初心,用符合時代的方式去實現那個初心。
先輩如果在世,看到天下變了,看到時代不同了,他們也會調整自己的做法。這不是背叛,這是成長。」
年長弟子聽了這話,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
「陳先生,謝謝您。」
他的聲音有些發悶,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釋然,「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多年。今天您這麼一說,我心裡這塊石頭總算是放下了。」
陳平安擺了擺手。「不用謝我。道理其實一直都在你們心裡,只是需要一個契機把它翻出來。」
那個一直坐在角落裡的年輕姑娘忽然怯生生地開口了。
「陳先生,您在說的這些,都是我們從來沒有聽過的觀點—甚至可以說是我們想都沒有想過,對外面也從來沒有聽別人說過。您是怎麼想到的?」
陳平安聽了這話,不由得笑了一下。
「我見過的東西比你們多一些。」
他說得很簡單,「走過的地方多,見過的人多,自然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
他沒有多解釋。他總不能說,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裡有一種叫「專業分工」的理論,還有一種叫「社會契約」的思想。
他只能把這些東西掰開了揉碎了,換成這個世界的人能聽懂的話,一點一點地講出來。
可即便是這樣,這些觀念對於農家弟子來說,依然太過超前了。
他們習慣了用「君民同耕」這樣簡單直接的口號來理解世界,現在陳平安忽然給他們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門外的風景雖然令人嚮往,卻也讓他們感到迷茫。
那個剛才追問君民同耕的年長弟子又舉起了手,像個學堂里的學生一樣小心翼翼地問道。
「陳先生,您說的這個君主應該把精力放在治理上,農民應該專注於農業生產,兩者各司其職—這個道理我能理解。可問題是,如果君主不幹活,誰來保證他會善待農民呢?萬一他忘了農民的辛苦,開始亂收稅,開始搶占土地,那農民該怎麼辦?」
陳平安讚許地點了點頭。
「好問題。」
他說,「你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我剛才說,君主的職責是治理天下,農民的責任是從事生產—這是分工的問題。可分工並不代表放任。
不能讓君主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得有一套機制來約束他的權力。」
他頓了頓,用更簡單的語言來解釋。
「這套機制,不是我們想像的中那種—農民造反,把君主推翻那樣的暴力循環。而是應該有制度、有規矩。
比如說,稅該怎麼收,收多少,必須要有明確的法律規定,不能君主一個人說了算。
土地怎麼分配,怎麼繼承,也得有規矩,不能想收回去就收回去。
地方官員要是欺負百姓,百姓應該有地方去申訴,有人去管這些事。」
他說到這裡,用手在桌上畫了一條線。
「這就是制度和規矩的作用。不只是百姓要守規矩,君主和官員也要守規矩。如果大家都在規矩的框架下面辦事,約束就變小了,就能變成保障。
如果君主可以隨便破壞規矩,那百姓的權益就得不到保障。反過來,如果百姓也用暴力去破壞規矩,那整個天下就會陷入混亂,最後受害的還是百姓自己。」
農家弟子們聽得似懂非懂。這些東西對於他們來說,實在是太過抽象了。他們是農民出身,平時打交道的是泥土和種子,是雨水和節氣。
陳平安說的這些「制度」、「規矩」、「權力制約」,在他們聽來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那個年輕姑娘皺著眉頭思考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道。
「陳先生,您說的這個規矩」,到底是什麼樣的?我們現在也有規矩啊秦國有秦國的法,農家有農家的規矩。可您說的這個規矩,好像跟我們現在有的這些規矩都不一樣。」
陳平安想了想,決定用更具體的例子來解釋。
「我給你們打個比方吧。」
這個規律,就相當於國家裡最基本的大規矩。」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然後在這個大規矩底下,你們還會有一些更細的規矩。比如說,水該怎麼分配上游的人不能把水全截走,下游的人也得有水用。
地該怎麼輪作—今年種稻子,明年就種豆子,不能一直種一樣的東西把地力耗光。
幫工該怎麼算工錢一請鄰居來幫忙收稻子,你要麼還工,要麼給糧食,不能讓人家白干。
這些規矩。雖然細。卻保證了整個農耕活動能有序地進行。」
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所有人。
「一個國家的運轉,核心邏輯也是一樣的。要有規矩,要有權責分明,不然就會亂。
君主有君主的職責,百姓有百姓的職責,大臣有大臣的職責。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的事情,同時每個人都要受到規矩的約束不管你是君主還是平民,破壞規矩都要承擔後果。
這樣一來,用不著讓君主親自去種地,也能保障農民的權益。這就是我想要說的理念」」
。
他說完之後,屋子裡安靜了好一陣子。農家弟子們都在努力消化這番話。有幾個人的臉上帶著興奮,像是看到了全新的世界。有幾個人的臉上帶著困惑,顯然還有不少東西沒想明白。
但沒有一個人的臉上是冷漠的所有人都在認真思考。
最後,領頭的漢子長出了一口氣,臉上帶著一種又是敬佩又是感慨的表情。
「陳先生,」他說,「您今天說的這些,給我們構建了一個完整的世界觀念—而且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甚至從來不敢想像的世界。
雖然不是農家固有的,也不是那諸子百家任何一個學派,可我不得不說,您說的這些,越聽越覺得————覺得對。很多東西雖然一時半會兒還想不明白,可心裡頭已經覺著有道理了。」
其他幾個弟子也紛紛點頭。那個年輕姑娘小聲說道:「我也是。雖然好多東西我還沒完全聽懂,可總覺得陳先生說的是對的。」
陳平安笑了笑,擺了擺手。
「不用急著全明白。」
他的語氣很隨和,「這些東西本來就不是一下子就能聽懂的。你們帶著這些問題回去慢慢想,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來找我聊。我在這裡還要住一段時間,不急。」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
「對了,你們回去之後,也幫我問問—除了你們,還有誰對我這些觀點有疑惑的?
只要願意聊,都可以來找我。」
幾個農家弟子聽了這話,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起來。領頭的漢子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那個年長弟子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衣角。
年輕姑娘則下意識地看向了領頭的漢子,眼神裡帶著一絲遲疑。
陳平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微妙的變化,目光在他們臉上緩緩掃過。
「怎麼了?」
他問,「我剛才看你們的表情,還有人不方便來?」
領頭的漢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了。
「陳先生,是這樣的。」
他的語氣變得比剛才更加謹慎,「我們這幾個,在農家裡算是比較年輕的弟子,思想上比較開放,也願意聽新東西。
可農家裡還有幾個老前輩—一他們年紀大了,在農家待了幾十年,有些甚至是田言首領的長輩。他們對投靠秦國這件事非常牴觸,對諸子百家裡的變化也不願意多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