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劉邦這小子,比泥鰍還滑
說完這句話,她擺了擺手,推開屋門走了進去。
陳平安站在院子裡,看著燕靈屋子裡的燈火亮起來,然後又看著那燈火熄滅。
夜色把整個院子都包裹了起來,頭頂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月光也不太亮,只在院子的地面上鋪了一層淺淺的銀灰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微涼的空氣,然後轉身走進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院子外頭就傳來了一陣重重的拍門聲。
陳平安剛起床,正在井邊洗臉。冷水撲在臉上,把他的睡意全都驅散了。聽到拍門聲,他把臉上的水抹了一把,然後朝院門走去。
燕靈也從屋子裡探出腦袋來,睡眼惺忪的,頭髮亂得像個鳥窩,臉上帶著一種被吵醒的不高興。
陳平安拉開院門的時候,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門外。他穿著一身很隨意的布衣,衣襟敞著,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上頭,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小臂。
他腳上踩著一雙草鞋,一隻鞋的鞋帶還松松垮垮地搭拉著,整個人看起來隨隨便便的,就像是從街上隨便拉了一個閒漢過來。
可這個人的臉上卻帶著一種很特別的神采一眼睛很亮,眉毛微微挑著,嘴角掛著一絲不怎么正經的笑意。
他站在那裡,身上帶著一股子早晨的涼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味,像是昨天晚上喝了酒,今天早上還沒徹底醒透。
「陳先生!」
這人一看到陳平安,立刻滿臉堆笑地彎了彎腰,那行禮的方式不像是在行什么正經的禮,反倒像是街坊鄰居見面打招呼一樣隨意,「在下劉邦,字季。
韓信昨天晚上找到我,說您想見我,我一大早就趕過來了。」
陳平安上下打量了劉邦一眼。這就是劉邦一那個在另外一個時空里當了漢高祖的人。可眼前這個人身上,一點都沒有什麼帝王氣概,倒是滿身的市井氣息。
他站在那裡,重心歪向一條腿,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懶懶散散的,像是一攤扶不上牆的泥巴。
可陳平安知道,這種判斷是錯的。劉邦這個人,看起來像泥巴,可實際上比泥巴厲害多了。
他的懶散是一種保護色,他的不正經是一種偽裝一個能在三教九流里混得開的人,怎麼可能是真不正經?他的每一次笑、每一句玩笑話、每一個看起來不經意的動作,都是經過精心計算的。
「劉季。」
陳平安笑著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很自然的親切,「進來坐吧。」
劉邦樂呵呵地跨進院門,走了兩步,看到燕靈正靠在屋門口瞪著他。她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很明顯的審視,還有那麼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劉邦倒是毫不在意,反而對著燕靈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說道:「這位就是嫂子吧?嫂子好!在下劉邦,來得唐突,嫂子別見怪。」
燕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對「嫂子」這個稱呼有些不太習慣,而且劉邦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讓她本能地覺得不太舒服。
她沒回話,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然後轉身走進了屋裡。
劉邦看著燕靈的背影,臉上的笑意一點沒減,反倒轉頭對陳平安說道:「嫂子性子挺直爽的,陳先生好福氣啊。」
陳平安也不解釋他和燕靈的關係,只是笑了笑,指了指院子裡的石凳:「坐。」
劉邦在石凳上坐下來,坐姿比他站著的時候更加隨意—他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身體歪歪斜斜地靠在石桌邊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在自己下巴上搓了搓,像是在搓鬍子茬。
他的目光在院子裡四處掃了一圈,然後重新落到陳平安身上,眼睛裡的笑意收了半分,多了半分試探。
「陳先生,」劉邦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還是帶著那種油滑的腔調,「韓信昨晚上找到我的時候,跟我說您想讓我去秦國。
他說的時候我一聽就覺得新鮮—秦國那地方,跟我劉季可沾不上邊。您怎麼會想到我這號人物?」
陳平安在劉邦對面坐了下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語氣很直接:「韓信跟你說了多少劉邦眼睛轉了轉,然後笑著說道:「他說得不多。就說您覺得我去秦國能有前途,說他可能也會去,還說什麼陳勝也可能跟著去。其他的,他倒是沒多說。」
陳平安點了點頭,然後把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和劉邦對在一起,語氣不緊不慢地說道:「那我直接問你劉季,你想不想去秦國?」
劉邦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眼珠子微微轉了一下,那個動作極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陳平安注意到了—那一下眼珠子轉動,說明劉邦的腦子正在高速運轉,正在飛快地掂量著這個問題的分量。
「去秦國?」
劉邦嘿嘿笑了兩聲,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正經的輕鬆,「陳先生,您這話問的要是別人跟我說這個,我肯定打個哈哈就過去了。
可您是陳平安,您說的話有分量,我不能隨便敷衍您。可您得讓我問一句—去了秦國,我劉季能幹什麼?我一不會打仗,二不愛種地,三文縐縐的那些東西我也懶得學。
秦國那地方,聽說規矩大,管得嚴,不像我這種閒散人待得了的地兒。
陳平安聽到劉邦這番話,臉上露出了一個很微妙的笑容。劉邦說他一不會打仗二不愛種地三懶得學文這話說得可真了。可他故意沒說自己會什麼。
這種以退為進的說話方式,陳平安太熟悉了。
「劉季,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陳平安的聲音平穩而直接,「你去了秦國,不需要你打仗,也不需要你種地,更不需要你學什麼文縐縐的東西。
但你在管人方面有天賦—你的天賦就是能跟各種不一樣的人打交道,能把他們捏合起來。
把合適的人放到合適的位子上,讓小吏管小事,讓武吏管治安,讓管事的人盯著一攤子事不出亂子。你如果願意去,秦國會給你一個大展拳腳的機會。」
劉邦聽到「管人」這兩個字的時候,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他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沒有變,可他靠在石桌上的身體卻微微挺直了一些這個動作很細微,是身體在興奮的時候不自覺做出的反應。
「陳先生,」劉邦搓著手,臉上露出一種很市井的笑容,「您說得我心裡頭直痒痒。
管人這件事,我確實有幾分把握。可我還是有點沒底—秦國那邊真能瞧得上我這種鄉下地方出來的人?」
「這個你放心。
陳平安的語氣很篤定,「我說讓你去,秦國就能讓你進得去。這不是空頭許諾。」
劉邦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徹底綻開了。他伸手在石桌上拍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然後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實在的熱絡:「好!陳先生,您既然都這麼說了,那我劉季也不能不識抬舉!只要您能把我弄到秦國去,我這條小命就交您手裡了!以後您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一句話的事,我劉季要是皺一下眉頭,這腦袋摘下來給您當球踢!」
劉邦一邊說著,一邊拍著胸脯,那樣子看起來要多真誠就有多真誠。可陳平安心裡頭門清——劉邦這個人的承諾,聽聽就行了,不能當真。
他現在是真心感激你,可轉頭他碰上更大的利益,他也能真心把你的情分放到一邊去。這不是劉邦壞——這是他這號人的天性。
他能把任何關係都經營得熱熱乎乎的,可他也從來不會被任何關係綁住手腳。
「劉季,你先冷靜一下。」
陳平安抬了抬手,示意劉邦不要那麼激動,「去秦國的的事情,不是什么小事。你得先想好——去了秦國,你現在的日子就全變了。
而且重要的是,在贏政的手底下做事,很多事情就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你得受得了這份約束,這跟你現在在沛縣地面上自由自在的日子,是不一樣的。」
劉邦連連擺手,滿臉堆笑地說道:「沒事沒事,規矩大就規矩大!我劉季雖然散漫,可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收著。
再說了——陳先生您給我指的這條路,比我在這沛縣地面上混吃等死強一萬倍。這恩情,我記著呢!」
陳平安看著劉邦這副信誓旦旦的樣子,心裡頭暗暗笑了一下。他已經把劉邦的脾氣摸清了幾分—這個人嘴上比誰都會說,承諾比誰都多,態度比誰都軟。
可他的行事風格就是如此,劉邦從來不會直衝天際地撞南牆,他會繞彎子,會低頭,會在該服軟的時候絕不硬撐,在該退讓的時候絕不逞強。
燕靈不知什麼時候又從屋子裡走了出來,站在廊下看著劉邦。她的目光在劉邦身上轉了一圈,臉上露出了一種更加明顯的嫌棄。劉邦那副油嘴滑舌的樣子,讓她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劉邦看到燕靈出來了,立刻又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說道:「嫂子又出來了!我剛才說的話嫂子都聽見了吧?以後咱們就是自己人了,嫂子要是有事讓我跑腿,儘管吩咐!」
燕靈冷冷地看了劉邦一眼,從鼻子裡擠出一個「嗯」字,然後對陳平安說道:「我去街上轉一圈,下午回來。」
說完不等陳平安回答,就直接朝院門走去。
劉邦看著燕靈離開的背影,用手摸了摸下巴,轉頭對陳平安說道:「嫂子性子挺冷的。陳先生,這可不好伺候吧?」
陳平安笑著搖了搖頭:「她不冷的,就是看著冷,其實人很好。」
劉邦把這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用一種「懂了」的表情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里,陳平安和劉邦坐在石凳上閒聊著。劉邦的話很多,從街頭的閒漢聊到官府的差役,從酒肆里哪個夥計最會打酒聊到沛縣哪些路段最容易積水。
他說話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帶著一種很生活化的實在感,可仔細聽就會發現他在不經意間把許多有用的信息都塞進了這些閒扯裡頭。
陳平安靠在石凳上,聽著劉邦說話,偶爾點個頭,偶爾笑一笑。
他在觀察劉邦說話的方式一劉邦跟人聊天的特色就是:他從來不會讓你覺得他在打探什麼,可聊完之後,他能把你這人的脾氣秉性摸得七七八八。
這種本事,是天生的交際嗅覺,不是後天能練出來的。
劉邦也在觀察陳平安。他發現陳平安這個人,說話很少,但每一句都帶著分量。而且陳平安在聽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很穩,沒有一絲走神的痕跡。
這種穩,比什麼兇狠的表情都讓人心裡有壓力—這說明對方在全方位地觀察你,而且能把你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聊了一陣之後,劉邦站起身來,對著陳平安拱了拱手:「陳先生,時候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
韓老弟那邊三天之後給您準話,我這邊就不用等三天了一我今天就能給您撂個底:
您讓我去秦國,我就去。以後用得著我劉季的地方,您儘管開口!」
他說完又鄭重其事地拍了拍胸脯,然後笑嘻嘻地朝院門走去。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又轉過身來,對著陳平安躬了躬身,那躬身的角度比剛來的時候多了幾分認真。
院門合上的聲音響起,劉邦的腳步聲混著幾聲哼著的小調漸漸遠去了。陳平安坐在石凳上,看著那扇門,臉上露出了一種很微妙的表情—劉邦這個人,他已經摸清了。
第二天上午,劉邦果然又來了。
這一回他沒等到天剛蒙蒙亮就拍門,而是日上三竿的時候才晃悠到院門口。
陳平安正蹲在院子裡整理一堆從街上買回來的藥材,聽見院門被敲響的聲音不緊不慢的,三下,停一停,又三下,節奏很隨意,透著一股子「我不趕時間」的悠閒勁兒。
陳平安把手上的藥材拍了拍,起身去開門。
門一拉開,就看見劉邦站在外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袖子照舊挽到胳膊肘,腳上換了一雙乾淨些的草鞋,鞋帶系得整整齊齊,比昨天那副邋遢模樣精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