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周清悶頭飛著,身後一頭白嘴黑驢不緊不慢地跟著。
他加快,黑驢就加快,他放慢,黑驢也放慢,始終保持著三四丈的距離,不遠不近,穩得像一根拴在他身上的繩子。
周清終於受不了了,停下腳步轉過身:「我說,你這頭驢到底想幹什麼?」
「都跟你說了老子不是驢!」黑驢兩隻耳朵刷地豎起來,白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大白牙,四蹄一蹬就朝他撲了過來。
周清頓時反應過來自己又說錯話了,連忙擺手道歉:「口誤口誤,純屬口誤!」
可道歉哪有咬人快,黑驢大嘴一張,結結實實地啃在他屁股上。
周清捂著屁股疼得倒吸涼氣,這驢也太小心眼了。
半晌之後周清揉著屁股,讓分身繞到背後看了一眼。
雷煌鎧的甲片上兩排白森森的牙印深深嵌著,好在這次沒咬穿。
他滿臉無語地轉過身,斟酌了好一陣措辭才開口:「你到底想幹什麼,大長臉?」
黑驢剛準備條件反射地咬過去,忽然反應過來這次叫的不是驢。
大長臉這個詞雖然也不怎麼好聽,但勉強在它能接受的範圍內。
它哼了一聲,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老子什麼也沒幹啊,明明是在走路,是你挑釁我在先。」
周清看著它這副理直氣壯的無賴模樣,是徹底沒招了。
打又打不過,一座九級古陣的陣靈到底擁有什麼詭異手段,他半點底都沒有。
甩又甩不掉,他藉助雷系法則把速度催到極致都拉不開半丈距離,這傢伙四條腿一邁就能穩穩跟上。
簡直跟塊狗皮膏藥似的。
就在周清絞盡腦汁想著還有什麼辦法能甩掉它時,黑驢忽然臉色一變,兩隻長耳朵刷地貼在腦後,大長臉上頭一回露出了幾分忌憚。
它一句話沒說,一扭頭扎進海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就這麼憑空消失在了深海之中。
事出反常必有妖。
按照正常套路,這是有更恐怖的麻煩要來了。
周清二話不說放出所有分身,五道藍鯨銘文化作五道一模一樣的身影,彼此交錯混淆了一番,各自朝不同方向以最快的速度散開。
可他還沒來得及跑出多遠,一道恐怖的神識便從虛空中落了下來,在五道分身與本尊之間只掃了不到一息,便穩穩鎖住了他的本尊。
「周小友,你從夔龍那兩個老傢伙的地方回來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在周清識海中響起。
緊接著,前方虛空泛起層層墨藍漣漪,一個身著墨藍華服的中年男人笑吟吟地踏了出來。
他面容溫潤儒雅,通身氣度貴不可言,眉心一道極淡的金色豎痕若隱若現,正是化形之後的鯤鵬老祖。
周清目光下意識掃過他頭頂那行【需要好好研究一下的小屁孩】的詞條備註,臉皮不由一抽。
還是沒能躲過。
這老傢伙果然一直在等著他。
他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見過前輩,不知前輩叫住晚輩有何吩咐?」
鯤鵬老祖輕輕一抬腳,人已瞬間出現在周清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那距離近得讓周清混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好像很怕老夫?」鯤鵬老祖側頭打量著他,幽藍瞳孔中帶著幾分玩味。
周清穩住身形,臉上擠出一個還算自然的笑容:「前輩說笑了,晚輩只是見到前輩這等高人,心生敬畏而已。」
「哦,權當你是在夸老夫吧。」鯤鵬老祖微微一笑,話鋒一轉,「我聽黑帝和青帝那兩個娃娃說,你在那太古雷木下,親手斬了九頭獅子?」
周清知道這件事瞞不過去,索性坦然承認:「是。」
「為什麼?」鯤鵬老祖好奇地挑了挑眉。
周清沉默了一瞬,拱手道:「這是晚輩的私事,不便多言。」
鯤鵬老祖聞言也不追問,只是笑著擺了擺手:「行吧,老夫也不是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既然是你的私事,老夫就不多問了。」
周清暗暗鬆了口氣,正要客套幾句告退,鯤鵬老祖卻又開口了:「這葉驚秋和陰九隼,都是青帝和黑帝一族這一輩最出色的天驕。
在秘境中,所有人的修為都被壓制在天至尊初期,你能先斬九頭獅子,又接連擊敗這兩人,最後獨攬那枚化形雷劫果,這份戰力可不容小覷。」
周清道:「晚輩也只是僥倖而已。」
「僥倖?」鯤鵬老祖笑了一聲,那雙幽藍瞳孔在周清身上上下下掃了一遍,像是在端詳一件極有意思的物件。
「這可不是簡單的僥倖就能解釋的。你身上的手段,比老夫預想的要多得多。」他頓了頓,忽然問道,「你是陣法師吧。」
周清眼睛微微一眯。
鯤鵬老祖見他這副戒備的模樣,笑著擺了擺手:「別這麼驚訝。老夫也接觸過你們人族軍團的幾位陣法大師,你們這類人身上都有一種同樣的東西——對陣紋運轉的本能敏感。
走路時腳下會不自覺地避過那些天然的陣理脈絡,說話時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比劃出刻畫陣紋的動作,連呼吸的節奏都隱隱和周圍的靈力流動有某種呼應。這些小細節旁人看不出來,卻瞞不過老夫的眼睛。」
周清有些意外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還真沒察覺到這些下意識的習慣,但鯤鵬老祖說得頭頭是道,顯然不是在詐他。
既然已經被點破,他也不再裝下去,坦然道:「前輩慧眼如炬,晚輩的確是陣法師。」
「什麼品階?」鯤鵬老祖饒有興致地追問。
「七級。」
這兩個字一出,鯤鵬老祖臉上的笑容微微凝了一瞬。
他原本估摸著周清這般年紀能到五級陣法師已屬天資卓絕,沒想到竟是七級。
七級陣法師配上能斬殺天至尊后期神獸的戰鬥力,再算上那五道以假亂真的分身,這小傢伙身上的驚喜一茬接一茬。
「不錯不錯,看來老夫還是小瞧了你。當真是後生可畏,少年英傑啊。」鯤鵬老祖撫掌而笑,那雙幽藍瞳孔中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面對鯤鵬老祖的不斷誇獎,周清只好道:「前輩過譽了。那晚輩還有點私事要處理,就先告辭了。」
說完躬身行了一禮,轉身便要離開。
「等一下。」鯤鵬老祖抬手虛虛一攔。
周清腳步頓住,心中嘆了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轉過身,面上依舊恭敬:「不知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鯤鵬老祖笑吟吟地看著他,語氣隨意:「你都幫了那兩頭夔龍那麼大的忙,不知可否也幫老夫一個忙?」
周清心中一沉,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拱手道:「前輩身為太蒼境強者都辦不到的事,晚輩這點微末修為,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不不不。」鯤鵬老祖擺了擺手,幽藍瞳孔中帶著幾分認真,「這件事對老夫來說有些棘手,但對你而言卻再簡單不過。」
周清知道推脫不掉,只好道:「還請前輩示下。」
鯤鵬老祖沉默了片刻,那雙幽藍瞳孔中罕見地浮起一絲悵然。
他負手望向歸溟海無邊無際的深藍汪洋,緩緩開口:「老夫族中有一處祖傳的試煉之地,名為天鵬九轉陣。
此陣是初代老祖所留,專為淬鍊後輩的肉身與神魂而設。
然而距今最近的一次開啟中,陣法運轉到第七轉時突然卡死,整座試煉之地的禁制陷入了某種詭異的迴圈,既無法繼續推進,也無法安全退出。
老夫的獨子至今還在裡面困著,老夫也試過強行破陣,但那陣法與老夫同源,強行破解只會連陣帶試煉之地一併毀去。」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周清:「你是人族陣法師,所修陣道與我鯤鵬族沒有半分瓜葛,不會被那陣法排斥。老夫想請你進去看看,那陣法到底卡在了什麼地方。」
周清聽完,臉上露出幾分愕然。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道:「前輩方才說,認識人族軍團中多位高階陣法師,為何不請他們出手相助?」
鯤鵬老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請了。前前後後請過三位,都是人族軍團里掛了名的陣法大師。
第一位七級陣法師進去之後,被困在了第五轉,老夫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弄出來。
第二位也是七級,倒是走到了第七轉,可他進去之後才發現,那天鵬九轉陣之所以卡死,並非陣紋錯亂,也不是靈力枯竭,而是在第七轉的核心陣眼處,憑空多出了一道不屬於這座大陣的上古封印。
那封印的來源、手法、乃至所用的陣道流派,與天鵬九轉陣本身格格不入,像是被人從外部硬生生嵌進去的。那位大師研究了數日,最後說此封印的品階絕對超過了七級,他破解不了。」
「至於第三位。」鯤鵬老祖搖了搖頭,「八級陣法師,好不容易也走到了第七轉。
他說那封印已經超出了尋常八級禁制的範疇,而且嵌在核心陣眼處,與天鵬九轉陣的本源陣紋已部分融合,強拆會毀掉整座試煉之地。連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周清聽完,倒是來了幾分好奇心。
不過連八級陣法師都解決不了的事,他一個只凝聚了七萬五千枚靈印的七級陣法師,又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前輩,您就沒嘗試過去請那些九級陣法師看看?」周清問道。
鯤鵬老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憋屈:「九級陣法師何其稀少,在人族軍團中那都是被當成寶貝疙瘩供著的存在。
出行有天至尊貼身護衛,更有太蒼境暗中保護,駐地甚至有專門的隱陣遮掩行蹤。
墟燼族更是專門針對他們進行刺殺,每一個九級陣法師周圍都是層層防護。
老夫多次托人遞話,連面都沒見著就被婉拒了。
他們根本不會為了一個妖族的事輕易離開軍團的庇護。」
周清沉吟片刻,拱手道:「前輩,連八級陣法師都束手無策,晚輩這點陣道造詣,怕是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
鯤鵬老祖笑了一聲,那雙幽藍瞳孔在周清身上停了片刻,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老夫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事情並非絕對。
老夫活了這麼些年,見過的人族修士多如過江之鯽,能感覺得出來,你和你那些同階不一樣。」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你放心,此事若能解決,救出老夫那獨子,老夫必定以厚禮相謝。
就算最終沒有辦法,老夫也不會為難你,照樣會贈你一筆不菲的酬勞,絕不讓你白跑一趟。」
周清聽完沉默了下來。
不過他心裡倒是在盤算另一件事。
他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腳下的海面,那頭黑驢剛才察覺到鯤鵬老祖的氣息便一頭扎進海里躲了起來,到現在都沒敢冒頭。
這說明黑驢的實力絕對沒有達到太蒼境,和系統鑑定的一樣,離開秘境後它的實力已經大幅跌落。
此番在夔龍族地盤上它想必也沒敢靠近,只敢在遠處等著,等自己被送出來之後才重新跟上來。
若是跟著鯤鵬老祖去一趟鯤鵬族地,說不定能順勢甩掉這塊狗皮膏藥。
到時候再從鯤鵬族那邊找條後路離開,悄悄返回海島,帶上寒漪她們直接跑路。
等黑驢反應過來,他早就跑沒影了。
想到這裡周清不再猶豫,立馬躬身行禮道:「前輩都這麼說了,晚輩定當竭盡全力。」
鯤鵬老祖臉上露出喜色,撫掌而笑:「好,爽快。放心,不管成與不成,老夫都不會讓你吃虧。」
說完他抬手在身前虛虛一划,一道墨藍水紋從指尖流出,在虛空中鋪成一條橫貫天際的水路。
他當先踏上水路,回頭對周清招了招手,「隨老夫來。」
周清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影沿著那條墨藍水路朝歸溟海深處那片鯤鵬族世代盤踞的海域飛速掠去。
直到兩人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天際盡頭,海面上才緩緩泛起一圈漣漪。
黑驢從水下探出半張臉,白嘴在海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水痕,兩隻長耳朵貼在水面上晃了晃。
它盯著鯤鵬老祖消失的方向,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哼了一聲:「想甩開老子,做夢。區區鯤鵬族地,還真以為老子進不去。」
說完它整個身子從水中無聲浮起,四蹄上銀白紋路微微一亮,化作一道極淡的九色流光,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
鯤鵬族的領地與夔龍族截然不同。
夔龍族盤踞在歸溟海的浮島上,以祖樹為中心,粗獷而蠻荒。
而鯤鵬族的領地,是一座懸浮在歸溟海上空的巨大城池。
城池下方並無任何依託,整座城被一層極淡的墨藍光暈托舉著,懸在雲海與星空之間。
城牆由一種名為「海沉石」的墨藍石材壘砌而成,每一塊石磚都經過鯤鵬族歷代先輩以自身水紋反覆淬鍊,在星光的映照下泛著波光粼粼的幽藍光澤,像是將整片歸溟海倒懸在了天穹之上。
城池的輪廓呈雙翼展開的形狀,中央主城高聳入雲,兩側副城如兩道展開的羽翼朝南北延伸。
主城正中央矗立著一尊高達千丈的鯤鵬祖像,入水為鯤,出水為鵬,雙翅展開的姿勢凝固在即將沖天的瞬間。
祖像通體由墨藍晶石雕鑿而成,晶石內部流轉著無數道上古水紋,每一次流轉都讓整座祖像彷佛活過來了一般。
城池之中往來者眾多,有保持本體的鯤鵬。
它們收攏羽翼在寬闊的街道上緩緩踱步,墨藍鱗羽在星光下泛著幽光,額前獨角上的水紋明滅不定。
也有化為人形的鯤鵬族人,男子大多身形修長、面容俊美,披著墨藍或深青的長袍,衣袂翻飛間隱約能看見水紋流轉。
女子身段婀娜,鬢髮間綴著細小的羽飾,三五成群地穿行在街巷之間,偶爾低聲交談,偶爾掩嘴輕笑。
就在此時,兩道流光從歸溟海方向疾馳而來,徑直落在主城正門前。
守門的兩位化形鯤鵬族人剛想上前盤查,看清為首那人的面容後立刻單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低頭行禮:「拜見老祖!」
附近往來的鯤鵬族人也紛紛停下腳步朝這邊躬身,無論是本體還是人形,臉上皆是敬畏。
鯤鵬老祖隨意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身,回頭看了一眼周清:「跟老夫來。」
周清跟在鯤鵬老祖身後穿過正門,眼前豁然開朗。
主城內部遠比從外面看上去更加壯闊,寬闊的石板街道兩側矗立著高聳的墨藍樓閣,樓閣外牆上刻著歷代鯤鵬先輩留下的水紋壁畫。
城池中央的廣場上,數十頭幼年鯤鵬正撲棱著羽翼在噴泉上方追逐嬉戲,幾個化為人形的少年少女坐在噴泉邊,手裡捧著玉簡,看樣子正在研讀什麼功法。
此情此景,讓他不由想起了荒禁第三層的鯤鵬行宮。
那座行宮的規模與眼前這座城池頗有幾分相似,同樣的墨藍晶石,同樣的上古水紋,同樣的雙翼展開的布局。
當初他帶著血清大哥從行宮裡出來時,裡面還盤踞著一大群地至尊大圓滿的妖獸,層層禁制之下似乎還藏著什麼更了不得的東西。
血清大哥在裡面待了那麼多年都沒能得到,臨走時還說等以後有機會再回來一趟。
也不知道那座行宮與眼前這位鯤鵬老祖有沒有關係。
畢竟夔龍一族都至少有兩個族群,鯤鵬族說不準也有分支散布在星空的各個角落,或許那座行宮壓根就與這位老祖沒什麼瓜葛。
他壓下心頭的思緒,跟著鯤鵬老祖穿過主城中央的廣場,朝城池後方走去。
越往裡走,建築便越古老越肅穆。
街道兩側的樓閣漸漸被高聳的石柱與古老的祭壇所取代,石柱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上古水紋,祭壇上的陣紋還在緩慢運轉。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現了一座獨立的古殿。
古殿通體由墨藍晶石築成,殿身不高卻極寬,呈圓形,殿頂嵌著一顆拳頭大的墨藍寶珠,寶珠中流轉著極細的水紋。
古殿四周矗立著八根粗壯的石柱,每根石柱頂端都盤踞著一頭縮小了無數倍的鯤鵬石雕。
「到了。」鯤鵬老祖在古殿前停下腳步。
他抬手在殿門上方輕輕一按,殿門上流轉的墨藍水紋層層剝落,厚重的石門緩緩朝兩側滑開,露出裡面一片幽暗深邃的空間。
殿門之內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只有正中央懸著一面不斷旋轉的墨藍水鏡,水鏡表面波紋流轉,隱約能看見內部有無數道九色陣紋在緩慢明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