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也該讓你知道。」老者頓了頓,繼續說道。
「三年前,她獨自進了死域,待了整整七日,出來的時候,她帶走了一樣東西。」
「從那以後,死域就再沒安分過,原本十年才往外滲一寸的黑,如今三年,滲了三尺。」
「她帶走了什麼?」沈奕皺眉。
老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或者說,除了她本人以外,沒人能知道。」
「我只知道,她從那地方,拿走了本不該被拿走的東西,至於是什麼,她不說,我也沒本事從死域裡翻出來。」
「你方才問我,為什麼要針對於風清瑤.....」老者道:「就憑這個。」
「她動了所有人都不敢動的東西,動的還不止一處。」
沈奕攏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
風清瑤託付給他的那柄青銅古劍,上面刻著無始為始、無終為終,與黑霧一體兩面。
若說三年前她從死域裡帶走了什麼,那多半,就是它。
只是這和他預想的情況不是很能對的上。
那劍在風清瑤離開死域之際,曾經重創了風清瑤,而現在蒼梧殿的殿主卻說是三年前......
只是這話,沈奕沒打算說出口。
頓了頓,他才平靜道。
「殿主追了三年,也沒追出個名堂,如今卻拿它來堵我的嘴。」
「不是堵你。」
「是提醒你。」
「她動過的東西,早晚都會找上門。」
他一字一頓。
「聖地的規矩,從來不論對錯,只論因果。」
「那殿主這話,是在同我講道理,還是要同我下戰書?」
「都有。」老者道。
沈奕沉默著。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這老者說的每一句,都不是沒有道理。
可他聽著,卻只覺得心裡那點什麼東西,被一寸寸地壓得發悶。
死域裡,那些人是怎麼死的,他沒見過。
可藍星的裂隙他見過。
他親眼看著它從撕裂、翻湧,到自己合上,那不是什麼無解,那是他親手做過的。
「殿主。」沈奕忽然開口。
「嗯?」
「你說那東西是死的概念,可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純粹的『死』。」
老者眉心一動。
「你見過黑霧裂隙,自己合上麼?」
沈奕自言自語道。
「我見過,我所在的世界,那些黑霧的裂隙,我親手掐滅過一條。」
「它滅的時候,不是被封住,是自合的。」
「裂隙會自合,說明什麼?」
「說明那東西,也是被某種規矩約束著的,它也不是無限的,它也會被壓制。」
「它只是不該,由你,用你的法子去壓。」
殿中,那老者的心中的青芒頭一回亂了。
老者盯著他,半晌,才緩緩道:「你說的那條裂隙,在哪兒?」
沈奕道。
「我的世界。」
「我可從未聽說過,還是說,那是一個連界碑都立不住的小地方。」老者嗤笑一聲。
「你拿這個來說事?」
「界碑立不住,你覺得是因為那地方太弱。」
「可你想想,這麼一個弱的地方,都能把那東西壓回去,若換一個足夠強的地方呢?」
他抬起手。
掌心裡,火星一閃。
那點火不大,甚至算不上明亮。可它出現的剎那,整座大殿裡的規矩,都輕輕一震。
匣中那團黑霧,頭一次動了。
它不再安靜。
邊緣的黑絲瘋狂蠕動起來,整團黑霧像是被什麼燙著,向內驟然收縮。
老者臉色一變,抬手就要合上匣蓋。
「別急。」沈奕靜靜開口:「我還沒碰它。」
他掌心那點火,靜靜燃著。
「這是續炎之火。」
「它的名字,應該不用我來介紹吧?」
「那不一樣。」
老者盯著那點火星,眉心青芒明滅不定。
「收了。」他忽然道,聲音有些發緊。
「我說了,我還沒碰它。」沈奕道。
「你站在那兒,它已經在動了。」老者道:「收回去。」
沈奕看了他一眼,掌心的火苗緩緩隱去。
那團黑霧這才慢慢安分下來,重新蜷成一團死寂的黑。
老者緩了口氣,才抬手,合上匣蓋。
「十年了。」他低聲道。
「我拿它試過二十七種權柄之力,它連眼都不眨一下,你還沒動手,它就自己蜷縮起來。」
「所以殿主方才說,它『無解』,現在,我就更不信了。」沈奕慢吞吞道。
登時。
老者的臉色沉了下去:「你才見過多少....」
那團黑霧的躁動,被重新壓回了黑暗裡。
「而且....」
「你說的這些,我一個字都不信。」
「當然,我信我見過的即可。」
「這點不用向任何人證明。」沈奕道。
「你見得太少。」老者道。
「你連那東西的邊都沒摸到,就敢說它可解。」
「年輕人,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你這樣的熱血。」
「等你活到我這把年紀,親手送走過無數死在黑霧裡的人,你就明白,『認命』這兩個字,有時候不是軟弱,是慈悲。」
「殿主的慈悲,就是讓人什麼都不做,坐著等死?」沈奕收了火,臉上閃過一絲嘲意。
「那恕我領教不了。」
說罷,他轉身,朝殿門走去。
「沈奕。」老者在身後喚住了他。
沈奕腳步一頓。
這三個字,還是頭一回有人當著他的面叫出來。
他進聖地這些天,用的可一直是假身份。
「你的來歷,我早查過了。」老者說道。
「從你踏進聖地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誰。」
「那又怎樣?」沈奕開口。
「我想給你一條活路。」
「你若肯認下『不可解』這三個字,蒼梧殿今日,可以送你平安出聖地。」
「過往的事可全部抹除,日後你再來聖地,即是我各殿貴客。」
「這樣如何?」
殿中安靜下來。
沈奕沒有回頭,只是聲音冷了不少。
「那我今日,也讓殿主聽一句話。」
「這界外,若是人人都像殿主這般,早早認了命,那它的死期,才是真到了。」
說完,他推門而出。
幽青的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隨即在門後合攏。
高台上,老者獨坐不動。
他抬手,隔著衣袖按了按那枚古銅匣,指尖碰到匣蓋冰涼的一角,又緩緩收了回去。
眉心那點青芒明滅了一下,終是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