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
貴賓廳很大,至少有一百平。
深色實木地板,牆上掛著幾幅抽象油畫,一側是整面落地窗。
房間中央擺著一套真皮沙發和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角落有個吧檯,擺著幾瓶洋酒和水晶杯。
一個男人站在窗邊,背對著門。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身。
三十出頭,一米八左右,身材挺拔,深藍色三件套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五官端正,輪廓分明,短髮打理得很精緻。
最顯眼的是那雙眼睛。
很平靜,但很鋒利。
像在看一個獵物,但又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他臉上帶著笑容,走過來。
「楊總,久仰大名。」他伸出手。
楊鳴和他握手。
對方的手掌乾燥,力度適中,不輕不重。
「馬董客氣了。」
「請坐。」馬承志做了個手勢,指向沙發,「嘗嘗這裡的茶,正山小種,朋友從武夷山帶來的。」
兩人坐下。
馬承志親自泡茶。
動作很熟練,燙杯,投茶,注水,分茶。
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楊總喜歡喝茶嗎?」他問。
「偶爾喝。」楊鳴說。
「那嘗嘗。」馬承志把茶杯推過去,「這茶有煙燻味,第一次喝可能不太習慣,但慢慢就會喜歡。」
楊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確實有股淡淡的煙燻味,但不嗆,回甘很快。
「很不錯。」
「楊總喜歡就好。」馬承志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其實今天請你過來,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認識一下。」
「馬董太客氣。」
馬承志笑了笑:「眾興集團這一年發展得不錯,我一直在關注。」
「還差得遠。」楊鳴說,「和那些大企業比不了。」
「做生意,不能只看規模。」馬承志說,「關鍵是看方向,看潛力。眾興的業務結構很有意思,物流、酒店、影視、地產都有涉及,而且都在穩步增長。這種多元化布局,很聰明。」
「馬董過獎了。」
「沒有過獎。」馬承志放下茶杯,「我是真心欣賞。尤其是楊總這種……怎麼說呢,白手起家的企業家。從零做起,能做到現在這個規模,不容易。」
楊鳴聽出了弦外之音。
「白手起家」這四個字,咬得有點重。
「馬董也是做投資的?」他換了個話題。
「算是吧。」馬承志說,「明德投資,主要做股權投資和併購。不過我們比較低調,不太喜歡拋頭露面。」
「能在這種場合出現,想必馬董也不簡單。」
「哪裡。」馬承志擺手,「就是朋友多一點,認識幾個人而已。」
他頓了頓,又說:「說起來,資本市場這個圈子,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
楊鳴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香江這地方更特殊。」馬承志接著說,「商場和江湖,其實差不多。都講『山頭』,都講『出身』。」
他端起茶杯,慢慢轉動,看著杯中的茶水。
「像李家成、郭炳祥他們,根正苗紅。在圈子裡說話有分量,做什麼都順。」
「但有些人就不一樣了。」馬承志抬眼看向楊鳴,「比如那些『民間出身』的,雖然也能做起來,但在圈子裡……怎麼說呢,總會有些顧慮。」
楊鳴的表情沒變,但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一下。
「馬董這話,我有點不太明白。」
「不明白?」馬承志笑了,「楊總這麼聰明的人,應該懂我的意思。」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資本圈子挺小的,大家都挺講『出身』的。像楊先生這樣的出身,有些標籤,不太好摘。」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楊鳴看著馬承志。
這個年輕人笑容依舊,但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讓人不舒服。
「其實沒什麼。」馬承志繼續說,「我倒挺佩服這種人……能從黑走到白,比那些生來乾淨的還有本事。」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像一把刀,直接插在楊鳴心口。
楊鳴的表情變了變。
但他很快恢復平靜。
「馬董,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很平穩,「眾興集團是合法註冊的企業,所有業務都符合法律規定。『民間出身』我能理解,但『從黑走到白』……這話我聽不懂。」
「是嗎?」馬承志靠回椅背,面帶笑容。
「如果馬董沒有別的事,我該去會場了。」楊鳴站起來,「峰會快開始了。」
「別急。」馬承志也站起來,「楊總,我今天請你過來,不是為了讓你不高興的。」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逆光看不清表情。
「我只是想說,在這個圈子裡,有些事光靠自己是不夠的。」他的聲音很平靜,「需要有人幫襯,需要有靠山。」
楊鳴沉默。
「李家成能做到今天,不只是因為他會做生意。」馬承志接著說,「他背後有整個家族,有政商關係,有幾十年積累的人脈。這些東西,才是真正的護城河。」
他走回沙發,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楊總現在做得不錯,但如果想往上走,光有錢和業務是不夠的。需要有人給你鋪路,需要有人幫你擋掉一些……麻煩。」
楊鳴聽出來了。
這是在暗示:我可以幫你。
「馬董的意思是……」
馬承志笑了:「就是聊聊天而已。今天就到這裡吧,時間不早了,楊總該去會場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簽,用鋼筆寫下一個地址。
「這是我常去的馬場。」他把便簽遞給楊鳴,「過幾天有空的話,一起騎騎馬?那邊環境很好,適合聊天。」
楊鳴接過便簽,看了一眼。
新界的一個馬場。
「到時候再看吧,最近比較忙。」
「理解。」馬承志點頭,「那就不留楊總了。」
楊鳴轉身往門口走。
「楊總。」馬承志突然叫住他。
楊鳴停下,回頭。
「有些事,早做準備總是好的。」馬承志說,「畢竟……樹大招風,不是嗎?」
楊鳴沒說話,推門離開。
……
電梯裡。
只有楊鳴一個人。
他靠在電梯壁上,腦子飛速運轉。
馬承志似乎對自己非常了解。
對方知道自己的過去。
知道自己曾經是黑道大哥。
知道眾興是從灰色地帶漂白上來的。
但對方知道多少?
只是知道大概,還是連細節都清楚?
楊鳴深吸一口氣。
對方是有備而來。
但目的是什麼?
威脅?
不像。
馬承志說得很明白,「需要有靠山」,「需要有人幫你擋掉麻煩」。
這是在示好。
但示好的代價是什麼?
電梯到了三樓。
門打開。
楊鳴走出去,表情已經恢復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