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氣柱遮蔽了半個大荒府城的夜空。
紫黑色的瘴氣從東城地底滾滾上涌,不斷擴散。
腳下的地面震動頻率越發急促。
城主府大廳外殘留的瓦片紛紛滑落,砸在青石階上摔得粉碎。
李家家主癱在泥水裡。
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乾癟的雙腿不受控制地痙攣。
陸雲澤走到他身前。
軍靴踩進水坑,濺起的渾濁泥水打在老頭的臉上。
「帶路。」
短短兩個字。
沒有任何起伏。
李家家主想說話。
嗓子眼卻像被塞進了一把乾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死死抓著拐杖,手腕使不上勁,連試了三次才勉強跪直身子。
「大……大人,那是百足地龍。」他舌頭瘋狂打結,「會死人的……整個東城都會被它吃空……」
陸雲澤不想聽廢話。
右手探出,一把攥住老頭的後衣領。直接往前一拽。
脆弱的頸椎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不管它有幾百條腿。」陸雲澤語氣極度不耐煩。「只要生命動能管夠就行。」
他轉頭看向後方的車隊。
王金蟒和趙師叔套著粗糙的麻繩,兩個人趴在木板車前頭,抖得像篩糠。
阿草坐在幾麻袋金磚上。
一隻手緊緊護著金鑲玉算盤,另一隻手把帳本往懷裡塞。
「死胖子,別裝死!」阿草抬起光腳丫,一腳踢在王金蟒的後肩上。
「快拉車!」
「車上的金子要是掉了一塊,我就把你的肥肉割下來過秤抵債!」
王金蟒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兩百多斤的體格硬生生壓榨出最後一絲本能,咬著牙往前挪動。
隊伍向著東城方向進發。
長街上亂作一團。
商鋪的門板被擠破,逃難的人群毫無方向地亂竄。
城衛軍的防線早就被地殼的變動衝散。
越往東走,地面的裂痕越深。
空氣里的硫磺味混合著讓人作嘔的腐臭,熏得人眼睛生疼。
陸雲澤走在最前面。
暗金色的皮膚在火把映照下,血管網絡高高隆起,純陽真血在經脈里瘋狂奔流。
【萬物熔爐】發出的轟鳴動靜越來越大。
那是肉身極度飢餓發出的本能抗議。
李家家主被他拎著走,腳尖勉強點地。
「那地龍平時都在地脈里沉睡……」老頭牙齒瘋狂打架。
「楚天霸那個瘋子,啟動護城大陣抽乾了地火,把地底的岩層給弄塌了,驚醒了這怪物。」
老頭眼淚鼻涕混在一起。
陸雲澤聽完。
「那還挺懂事。」
「省得我自己拿鐵鍬去地下挖了。」
走在後頭的王金蟒聽到這話,腳下一個踉蹌,險些連人帶車翻進溝里。
阿草坐在車上,從懷裡摸出兩根老山參。
借著周圍的火光,仔細看上面的參須。
「李老頭!」阿草拿算盤重重敲著車轅。
「你這人參放了多少年了?根都空心了!」
「這拿去藥鋪,頂多按水蘿蔔的價算,你還欠我們八萬兩!」
李家家主被提在半空,聽到這話差點當場吐血。
命都快沒了,這村姑還在算那幾萬兩銀子。
「阿草姑奶奶。」王金蟒喘著粗氣插嘴,「前面那怪物一口痰就能把咱們化了,命都沒了要錢幹嘛啊。」
「閉嘴拉你的車!」
隊伍穿過幾條殘破的街道。
「那棵千年龍血樹,就在前面的地淵中心。」李家家主指著前方塌陷的城區。
陸雲澤順著方向看過去。
原本平整的街區,現在全都不見了。
一個直徑超過幾百米的巨大天坑,突兀地橫在前方。
天坑邊緣參差不齊。
斷裂的地層橫截面,不斷往外噴吐著紫黑色的毒瘴。
高溫嚴重扭曲了周圍的光線。
岩壁下方傳來極其尖銳的金屬刮擦聲。
一隻長達幾米的紫色節肢,猛地勾住天坑邊緣的青石板。
五寸厚的石板當場爆碎。
緊接著。
第二隻、第三隻、第十隻。
一個體長超過百米的龐然大物,硬生生從地底深處擠了出來。
厚重的紫黑色甲片覆蓋全身,層層疊疊互相擠壓。
扁平的頭部兩側,幾十顆沒有眼白的複眼快速轉動。
它張開下顎。
裡面沒有牙齒,只有一排排倒刺和翻滾的綠色粘液。
高維死氣因子的濃度,在這一刻飆升到了頂峰。
那種不屬於這顆星球常規生態的扭曲磁場,直接干擾了周圍人的精神力。
跟在隊伍後面的幾大世家護衛,齊刷刷停下腳步。
哐當。
幾十把鋼刀同時落地。
沒人去撿。
這些經過嚴苛訓練的精銳死士,雙腿發軟。
連轉身逃跑的指令都無法傳達給肌肉。
天坑對面。
幾名穿著精鋼鎖子甲的武館弟子正抓著亂石往外爬。
地龍的腹部甲片快速收縮。
一股綠色的酸液從口器中噴射而出。
毒液精準覆蓋了那幾名武館弟子。
慘叫聲沒能發出來。
皮肉瞬間融化,接著是內臟、骨骼。
半個呼吸的時間。
幾灘冒著黃色氣泡的液體留在原地。
連他們身上穿著的鎖子甲,也跟著融成了一攤刺鼻的廢鐵液。
毒液濺在旁邊的牆壁上。厚重的青磚牆被直接燒穿一個大洞。
蘇清清的呼吸停滯。
她將長劍拔出半寸。
身體下意識往後挪動,死死擋在拉車的阿草身前。
手指攥緊劍柄,手背的青筋高高凸起。
首富家的大小姐見多識廣。
但這種超出武道常識的輻射異變怪物,已經完全不在人力的解決範疇之內。
木板車後頭。
阿草探出半個腦袋。
她看著那些冒泡的黃水,兩道眉毛死死擰在了一起。
「造孽啊。」
小丫頭壓低嗓門,心痛地拍著大腿。
手裡的算盤跟著劇烈晃動。
「那精鋼鎖子甲拿去當鋪,一件能當五十兩雪花銀。這畜生一口濃痰,吐沒了兩百多兩!」
她心疼得直咬牙。
王金蟒趴在車轍底下,雙手緊緊抱住光禿禿的腦袋。
「我的姑奶奶,別管鐵甲了,它轉過頭就能把咱們全化了!」
陸雲澤鬆開手。
李家家主直接癱坐在碎磚堆里,閉上眼睛等死。
陸雲澤沒有理會周圍人的絕望。
他的視線從頭到尾掃過那條百足地龍。
從轉動的複眼,到鐮刀般的節肢,再到覆蓋全身的厚重甲片。
紫金色的眸子裡,燃起了極度狂熱的光芒。
胃部那台【萬物熔爐】發出的轟鳴,直接蓋過了周圍建築倒塌的雜音。
「這長相……」
陸雲澤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
「肉殼分離,多足節肢,腹部帶肉筋。」
「這不就是一條放大版、發育有些畸形的皮皮蝦嗎?」
他咂了咂嘴。舌尖舔過乾澀的嘴唇。
「就是外殼的顏色太深了,一看就不太新鮮。」
李家家主聽到這話,腦子嗡的一聲。
他張大嘴巴。看著這個把千年地淵妖王叫做「皮皮蝦」的男人,三觀徹底崩塌。
趙家家主跪在泥水裡,雙手揪著散亂的頭髮。
「大人,那是吞食地脈毒氣和死人骨頭的怪物,那是毒龍……」
「吃什麼無所謂。」
陸雲澤直接打斷他的話。
他的手指依次彈動,骨節發出一連串爆響。
「只要它體內的高純度生命能量足夠,我不介意它長得影響食慾。」
陸雲澤轉過頭,看向躲在車後面的阿草。
「去找個沒塌的廚房。」
「把水燒開,多備點姜蔥蒜。」
陸雲澤囑咐了一句,語氣十分平淡。
「這玩意常年待在地下吃死人骨頭,土腥味太重,得下猛藥去腥。」
阿草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天坑裡那隻遮天蔽日的怪物,又看了看陸雲澤。
出於對這男人盲目的信任,小丫頭用力點頭。
「行!」
阿草舉起破布帳本,「這畜生殼厚,我讓那兩個死胖子去抬幾口最大的鍘刀過來,等會兒用來破殼。」
陸雲澤轉回身。
距離天坑邊緣還有五十米。
他不再收斂體內的物理質量。
【血肉主宰】全面啟動。
暗金色的真血在四肢百骸里奔騰。肌肉群極速膨脹收縮。
周圍的重力場因為他本身的高密質量,發生了微弱的扭曲變形。
他沒有使用任何武器。
雙腿微屈。
軍靴踩住的青石板,往下凹陷出兩個半尺深的深坑。
發力。
泥土翻飛,周圍的石塊向後激射。
陸雲澤整個人化作一顆出膛的炮彈。
強行拉平了空氣阻力。橫跨五十米的距離,直接躍出天坑的邊緣。
半空中。
百足地龍察覺到了挑釁。
幾根粗大的觸鬚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迎面橫掃過來。
陸雲澤不閃不避。
左手探出,五指張開。
在觸鬚砸中面門的瞬間,一把攥住那滑膩堅硬的紫色表皮。
純物理的慣性對撞。
陸雲澤的手臂肌肉高高隆起。硬生生在半空中剎住了那根重達萬斤的攻擊。
他懸停在半空。
身形跟龐大的地龍相比,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地龍的複眼轉動。鎖定了這個膽敢抓住它的食物。
腹部的甲片極速張合。
血盆大口猛地向外擴張。
一股核心溫度足以熔穿玄鐵的幽藍色地底毒火,從喉管深處噴涌而出。
這不是普通的火焰。
而是混合了地脈高維毒素的液態火瀑。
毒火傾瀉而下。
半空中的陸雲澤連同他抓住的那根觸鬚,被這股幽藍色的火焰徹底吞沒。
火瀑砸在天坑的岩壁上。
岩石直接化作發亮的岩漿,順著坑壁往下淌。
蘇清清用劍鞘擋在臉前,連連後退。
高溫襲來,她耳邊的幾縷鬢髮受熱捲曲,發出焦臭味。
天坑上方。
那片幽藍色的火焰還在持續噴吐,暗金色的人影徹底消失在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