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樹堂拿著舉報信,感覺自己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絕境之中。是繼續抵賴打死我也不招,還是認清形勢爭取個寬大處理?
這個艱難的選擇,堪比『生存還是毀滅』的問題。這並非強行比喻,而是在實質上,他現在所經歷的情況,同樣是一個悲劇!
怪不得最近總是眼皮跳!怪不得來的時候聽見烏鴉叫!
怪不得進門的時候差點兒摔了一跤!怪不得他的心一個勁兒地藥藥切克鬧……原來是有禍來到!
而且是一場滔天的大禍!
「市長,我……我……」
賀樹堂『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所以然來,他的臉上滿是掙扎之色,不是因為他脆弱,而是他實在沒有勇氣在這位年輕的市長面前耍花招。
尤其對方那句『不要寄希望於有人想辦法保你……』,已經完全點出了他僅存的一絲幻想,預判了他唯一可以採取的對抗手段,在這種情況下,他除了老實交待,還有第二條路走嗎?
梁惟石觀察到了賀樹堂顯露出的掙扎,立刻又加了一把火,放緩了語氣說道:「其實我完全可以把舉報材料交到紀委,但最後我又改變了主意,選擇找你過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賀樹堂心說這還用猜嘛,當然是因為市長您根本不相信朱海濤,不相信市紀委。擔心市紀委會包庇我!
然而,梁市長的回答,卻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因為我聽說過你的一些事跡,可以肯定的是,在一開始的時候,你是有著一顆帶領山區人民走出貧困,造福全縣人民的初心的。」
「只不過這顆初心,隨著欲望的膨脹,心理的失衡,金錢的腐蝕,漸漸由紅變黑,也讓你這個曾經清正廉潔一心撲在扶貧事業上的的縣委書記,逐漸變成了廣收賄賂且來者不拒的腐敗分子!」
賀樹堂面色慘變,原本低著頭在一瞬間又低了三分,甚至連後背都塌了下去。
原因無它,梁市長的這番話堪稱是一針見血,而且是結結實實戳到了他的心窩上。
在感到無比難受的同時,也更讓他意識到,在對方那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之下,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的。
「看在你以往做出過的扶貧成績,看在你曾經讓十多萬貧困人口脫離貧困,我才破例找你過來話。」
「那麼現在你告訴我,因為你的貪墨和瀆職,又讓大部分脫貧的人民群眾返歸貧困,重陷食不果腹的困苦之中,你可曾有過一絲的後悔和不安?」
梁市長的言語利如刀劍,句句誅心,直讓多年專於扶貧工作,曾經被評為優秀縣委書記後又走向腐化墮落的賀樹堂心防瞬間失守,忍不住當場淚崩。
「您說的一點兒都沒錯,自從我當上縣委書記之後,心態就不知不覺發生了變化,明明手裡有著巨大的權力,卻兢兢業業地約束著自己,委屈著自己,是多麼的不智和不值!」
「一個偶然的機會,某個房產商送了我五十萬元,從此,我心裡那扇貪慾的大門,就被開了!」
「市長,我,我有罪,我對不起組織的培養,對不起萬安縣的人民……」
賀樹堂用顫抖的聲音,交待著自己腐化變質的經歷,最後發出不知是被迫還是從心的懺悔。
「這個房產商,是不是劉揚發?你與他的結識,是不是原副市長王自建的推薦?」
梁惟石盯著對方的眼睛,沉聲質問道。
他找賀樹堂過來,扶貧問題只是一個引子,最重要的,是因為對方與劉揚發、王自建都有關聯,甚至很有可能清楚這兩人自殺的內幕。
賀樹堂身體頓時一震,在沉默了幾秒鐘之後,緩緩點了點頭。
此時他心裡隱約明白了市長的真正用意,他不得不承認,在心理戰術和審問手段這一塊,這位年輕的市長經驗老到的令人感到可怕!
「紅旗中學教學樓坍塌事故,劉揚發和王自建先後自殺,你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梁惟石繼續問道。
「市長,我自己的問題,我保證一個不落的全部交待,但是紅旗中學教學樓坍塌事故,和劉揚發、王自建自殺的事情,我是真的不了解,不知情!」
賀樹堂聲音苦澀地回答道。
梁惟石盯了對方半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這裡的『不置可否』與『點頭』並不矛盾,因為點頭並不代表著他相信對方的話,最多只是表示他清楚了賀樹堂在這件事情上的想法和態度。
他沒有選擇繼續逼問,而是語氣淡淡地說了句:「去紀委自首吧!」
賀樹堂艱難地點了下頭,然後拖著沉重的身軀離開了市長辦公室。
在來的時候,他是做夢都沒有想到,進了這扇門之後,會讓他的仕途從此劃上了句號。
以至於在出來之後,他咬了下自己的嘴唇,用以鑑別自己剛才是不是做了一場噩夢。
「書記,您這是……身體不舒服嗎?」聯絡員小侯看到賀書記臉色蒼白,額頭冒汗,連忙關切地問了一句。
賀樹堂擺了擺手,用從未有過的頹廢語氣吩咐道:「去市委!」
小侯感覺情況有些不對,但又不敢追問,只得點頭應是。
於是,在半個多小時之後,賀樹堂出現在了市紀委書記朱海濤的辦公室。
「樹堂啊,有什麼急事不能先在電話里說,你看我這邊正忙著呢!」
朱海濤語氣微顯不悅地說道。
他確實正忙著呢,忙著安排下屬替他背鍋呢!
剛剛和易澤偉談了話,看易澤偉的表態,應該問題不大。
另一邊,他安排謝程東去和鍾賢、蔣宏星談,還沒談出個結果。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賀樹堂打電話過來說有急事。
然後剛一見面,剛一開口,他就被賀樹堂開門見山的一句話給干蒙圈了——「朱書記,我是來自首的!」
朱海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難以置信地問道:「樹堂,你在開什麼玩笑?」
賀樹堂心說我倒真心希望這一個玩笑,但是……算了,說多了都是眼淚,於是他看著對方的眼睛,鄭重重複道:「不是開玩笑,我確實是自首來了!」
在這一瞬間,朱海濤感覺自己的腦袋有點兒亂,頗有一種不知道五千塊是誰喊的混亂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