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京城,西城區。
一輛黑色的奧迪A8L在略顯擁擠的街道上穿行,最終緩緩停在一條老胡同的入口處。
車身線條流暢,漆面在冬日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與周圍灰牆灰瓦、頗具年代感的建築群反而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覺。
車門打開,陸向向從后座下來。
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休閒裝,內搭一件高領羊毛衫。
整個人顯得沉穩而利落。
他抬頭看了看胡同口那個有些斑駁的木牌,上面用隸書寫著三個字:
【柳蔭街】
「陸向陽。」
早已等在路邊的李宇航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情況怎麼樣?」
陸向陽一邊理了理自己的外套,一邊低聲問道。
「基本摸清楚了。」
李宇航壓低聲音匯報:「鍾老的生活非常規律。
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門,去不遠處的後海公園散步一個半小時,八點半回家。
上午基本不出門,就在院子裡侍弄他的那些花花草草。」
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午兩點,會準時去胡同里的老街坊棋牌室,跟幾個老頭下棋,一直到五點天快黑了才回來,可以說是雷打不動。」
「家裡就他一個人嗎?」
「還有他愛人和一個保姆,只負責白天過來做飯和打掃衛生。他兒女都在國外,一年也難得回來一次。」
陸向陽點了點頭,心中大致有了數。
一個生活規律、內心孤傲、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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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人,最難被外界打動。
但也最容易被某種精神上的共鳴擊穿防線。
「走吧,去會會這位老前輩。」
陸向陽邁開步子,朝胡同深處走去。
李宇航跟著陸向陽往裡走,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實在想不通,陸向陽用什麼方法去說服這樣一位油鹽不進的泰斗。
難道真像網上說的那樣,直接開一張幾千萬的支票砸過去?
他覺得那樣做的後果,很可能是被鍾老拿著掃帚直接打出來。
畢竟,鍾老這樣的退休工,根本不缺錢。
胡同里很安靜。
偶爾有騎著自行車的老人經過,車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陸向陽沒有直接去鍾老的住處,而是按照李宇航的指引,先來到了後海公園。
冬天的後海,湖面結著薄冰,岸邊的柳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搖曳。
公園裡晨練的人不多,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老人。
兩人在湖邊找了個長椅坐下,像兩個普通的遊客。
沒過多久,一個身影出現在了湖邊的小路上。
那是一個老人,個子不高,背脊卻挺得筆直。
「就是他。」
李宇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陸向陽的目光落在那位老人身上。
這就是鍾世承。
沒有想像中的威嚴,也沒有退休老幹部的派頭,他就那樣走著,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鄰家大爺。
但陸向陽能從他那份獨行的寂寥中,感受到一種無形的牆,將他與周圍的世界隔離開來。
那是一種屬於舊時代知識分子的驕傲與孤獨。
陸向陽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鍾老走到湖邊,對著結冰的湖面站了許久,然後又開始沿著湖邊的小徑踱步。
李宇航有些坐不住了,低聲問:
「我們……不上去打個招呼嗎?陳老應該已經打過電話了。」
「不急。」
陸向陽搖了搖頭:「陳老的面子,只能讓鍾老給我們開門,但能不能讓我們進門,還得看我們自己。」
他站起身:「走,跟上去看看。」
兩人不遠不近地跟在鍾老身後。
鍾老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回頭瞥了他們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就像看兩個路人。
隨即又轉回頭去,繼續自己的散步。
陸向陽心中瞭然,直接上去搭訕,效果只會適得其反。
他改變了主意,對李宇航說:
「下午去棋牌室。」
……
下午兩點。
柳蔭街胡同深處的一個小院子裡,傳出噼里啪啦的麻將聲和中氣十足的爭吵聲。
這裡是社區的老年活動中心,一個由老平房改造的棋牌室。
陸向陽和李宇航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人聲鼎沸。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鍾世承。
他沒在打麻將,而是在角落的一張方桌前,正襟危坐,面前擺著一副象棋。
他的對面,是一個穿著軍大衣,戴著棉帽子的胖老頭。
棋盤上,楚河漢界,殺氣騰騰。
鍾老捏著一枚【炮】,眉頭緊鎖,顯然是遇到了難題。
周圍還圍著三四個觀戰的老頭,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小聲地支著招。
「老鍾,跳馬啊!臥槽馬,他那士就廢了。」
「別瞎說,跳馬他平車就將軍抽車了。」
「要我說,直接沉底炮,跟他兌了。」
鍾老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手指摩挲著那枚冰涼的棋子,目光死死地盯著棋盤,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方寸之地。
陸向陽和李宇航找了個不礙事的地方站著,靜靜地觀戰。
他看著棋盤上的局勢,在心裡快速地進行著推演。
胖老頭的攻勢很猛,車馬炮三路並進,擺明了是要強攻中路。
而鍾老的防守則顯得有些捉襟見肘,幾枚關鍵的棋子被牽制住了。
「老鍾,快點啊,我這茶都涼了!」
胖老頭得意地催促道。
鍾老依舊不為所動。
就在這時,陸向陽輕聲說了一句:
「這一步棋,最優解不是進攻,也不是防守,而是兌子。
用一個『炮』,換掉對方一個『馬』和一個『象』,強行簡化局勢。
雖然會損失一些子力,但能徹底打亂對方的進攻節奏,把一個複雜的動態博弈,變成一個相對簡單的殘局問題。」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旁邊一個觀戰的瘦老頭卻聽見了。
他轉過頭,好奇地打量著陸向陽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小伙子,你這說的什麼道道?
又是博弈又是問題的,聽著新鮮。
下棋嘛,不就是你吃我我吃你。」
陸向陽笑了笑,正要說話。
「啪~!」
一聲脆響。
鍾老手中的那枚「炮」重重地落在了棋盤上,正好砸在了對方「馬」的位置。
他沒有理會陸向陽,而是抬頭對胖老頭說:
「換了!」
胖老頭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換就換!我一個馬換你一個炮,我賺了。」
他毫不猶豫地吃掉了鍾老的炮。
但接下來,鍾老又動了一步,用車吃掉了胖老頭的「象」。
局勢瞬間明朗。
胖老頭原本流暢的攻勢,因為失去了關鍵的馬和象,立刻變得支離破碎。
而鍾老的防線則豁然開朗,幾個被牽制的棋子全部活了過來。
胖老頭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周圍觀戰的老頭們也都安靜了下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著這神來一筆。
剛才還嘈雜的棋牌室,此刻靜得有些詭異。
所有人都沒看懂,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局勢逆轉了。
鍾老贏下了那盤棋。
他收拾好棋子,沒有再開一局。
而是站起身,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陸向陽的身上。
那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一絲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小伙子,你們倆是老陳介紹過來,找我的吧?」
陸向陽笑著,點了點頭。
還以為隱藏得很好,結果人家早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