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向陽的問題就像太極高手出招。
看似綿軟，實則四兩撥千斤。
而這個問題，也是特斯拉的痛點。
可以是直接打了臉。
現場的時間，仿佛瞬間就凝固了。
就那個剛才還盛氣凌人的工程師，也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臉色煞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陸向陽說的，是真實發生過，並導致了致命事故的案例。
2016年，佛羅里達州，一位名叫約書亞·布朗的車主，在開啟Autopilot（自動駕駛系統）狀態下，徑直撞上了一輛正在轉彎的白色拖掛卡車。
問題的原因在於，自動駕駛系統將沐浴在陽光下的巨大白色車廂，識別成了天空。
這是特斯拉Autopilot系統誕生以來最大的噩夢，是懸在整個團隊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也是他們內部嚴格保密，投入無數資源，至今沒有找到完美解決方案的頂級技術難題。
這個中guo人，他是怎麼知道的？
而且，他說得如此精準，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說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全場，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生產線上傳來的機械臂運作的嘶嘶聲，提醒著眾人這裡是現實世界。
蕾駿也是略帶驚愕地看著陸向陽，他感覺自己對這個年輕人的認知，又被徹底刷新了一遍。
說這是技術洞察都太簡單了。
陸向陽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依舊看著Musk，緩緩說道：
「這個問題，用傳統的算法，至今無法解決。
「因為它挑戰的不是算法的優劣，而是純視覺『被動成像』的物理天花板，是計算機視覺的底層邏輯。
攝像頭看見的是光子，而不是物體本身。
當一個物體的光子信息，因為物理層面的強光反射而被背景的光子信息淹沒時。
再強大的算法，也無法從一片白茫茫的數據中『無中生有』，還原出那裡有一個物體。」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問題的核心。
Musk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嚴肅。
他沉默了許久，深邃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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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震驚，有審視。
還有一絲被觸及痛處後的不甘。
「所以……」
Musk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認為有解決方案？」
「有。」
陸向陽的回答簡單直接。
他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又仿佛是在給在場的所有人一個思考和消化的時間：
「如果，有一個『大腦』，它在設計之初，就並非單純地模仿人類的軟體思維。
而是去模擬生物視網膜，在億萬年進化中形成的『側抑制』效應。
它就能在硬體層級，用極低的功耗，天然地增強圖像的邊緣對比度。
自動過濾掉大面積的無效背景信息，完美地處理這種光線劇烈變化下的高動態範圍圖像。
我們檸檬科技……」
陸向陽的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恰好在一棵樹上，結出了這樣的果子。」
「？？？」
在場的特斯拉工程師們面面相覷，沒太聽懂這個比喻。
但他們聽懂了【側抑制效應】這個詞。
這是一個神經生物學和計算機視覺交叉領域的概念，非常前沿。
但將其真正應用到晶片硬體架構設計中……他們從未聽說有誰成功過。
而此時，在人群的邊緣，一個穿著深色連帽衫，始終保持著沉默，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的男人。
在聽到「側抑制效應」這個詞的瞬間，那雙藍色眼眸里。
第一次，迸發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就是克里斯·拉特納。
蘋果Swift語言之父，LLVM編譯器之父，如今的特斯拉自動駕駛軟體副總裁。
他比現場任何人都清楚，陸向陽口中的「側抑制效應」硬體化。
對於解決「白色貨車」問題，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一條全新的，從物理底層顛覆現有範式的道路。
一條他們曾經在實驗室里推演過，卻因為技術難度過高而放棄的道路。
陸向陽沒有給他們太多震驚的時間，話鋒一轉。
回到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上：
「當然，那顆果子還需要時間才能成熟落地。
在當下，最務實、最可靠的方案，就是加裝雷射雷達。」
「如何加？」
在場眾人又是互相對視，等待著下文。
陸向陽繼續說道：「雷射雷達不依賴可見光，它通過主動發射雷射並測量回波時間，來直接獲取高精度的深度點雲。
它看到的是三維世界的結構，而不是二維世界的光影。
從根本上，它就繞開了『把牆當天空』這種語義識別的陷阱。
對它來說，那裡就是一堵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說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Musk，目光平和。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辯論，更不是為了炫耀。
他說出的想法，就是一顆解決方案的種子。
他要當著Musk的面，當著特斯拉所有核心工程師的面，在弗里蒙特這座巨大的「魔法盒」里，在他們引以為傲的純視覺路線上，悄無聲息地，種下一棵名為「雷射雷達」的種子。
他要讓這些人知道，在遙遠的東方，有一個人，有一家公司，正在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卻又不得不敬畏的方式，思考著同一個未來。
許久的沉默後，Musk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臉上的嚴肅和忌憚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走上前，主動伸出手。
「陸，你是我見過的，最懂特斯拉的外部人士。」
陸向陽與他握了握手，笑道：「我只是一個喜歡從第一性原理思考問題的產品經理。」
「哈哈，我也是！」
Musk大笑起來，現場凝重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考察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
最後Musk提議，來一張合影留念。
於是乎，就在特斯拉工廠門口，Musk、陸向陽、蕾駿三人並排站立，背景是巨大的特斯拉Logo。
公關經理舉起相機：
「三，二，一！」
咔嚓。
一張註定將載入史冊的照片，就此定格。
照片上，Musk笑得燦爛，一隻手搭在陸向陽的肩膀上，盡顯主人的熱情與豪邁。
蕾駿站在另一側，笑容裡帶著一絲深思和震撼。
而站在中間的陸向陽，神情溫和，目光平靜。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才，他已經在矽谷的心臟地帶，種下了一顆自動駕駛技術路線的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