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陸向陽又在一家酒吧里,接見了另一個技術大牛。
這是一位三十五歲左右,面容溫和的華人工程師,姓陳,名叫陳韜。
早年在上滬交大畢業,已經在特斯拉做了六年,是自動駕駛數據標註和仿真部門的一位資深總監。
這哥們兒是魏嵐池推薦的技術人才,事先已經有過聯繫。
現在雙方見面,算是一場面試。
「陳工,今天在工廠,沒來得及細聊。」
陸向陽舉起酒杯:「你們FSD的仿真訓練環境,現在能不能模擬出我白天說的那種,光線驟變下的場景?」
陳工放下叉子,沉默了兩秒。
「能。」
所以,仿真場景里的物理準確度和真實世界之間,永遠有一條看不見的裂縫。」
我們團隊在內部,把這條裂縫叫做『仿真峽谷』。」
【仿真峽谷】,一個非常形象的詞。
「我理解。」
陸向陽點點頭:「JPL做火星著陸仿真的時候也面臨同樣的問題,你永遠不知道在你的模型里,到底忽略了哪個看似微不足道的關鍵變量。」
陳工有些驚訝,他沒想到這個年輕老闆連JPL都知道:
「陸總,你們做航天也有這個問題?」
陸向陽喝了一口水,笑道:
「航天相對來說,其實更簡單一點。」
「為什麼?」
陸向陽回道:「因為火星上沒有不守規矩亂變道的車,沒有突然衝出來的外賣小哥。
更沒有和你較勁的網約車司機。
最重要的是,火星上沒有黃昏時的隧道出口,也沒有被夕陽照得發亮的白色貨車。
地球,比火星複雜多了。
所以說,地球是很危險滴!」
「?」
陳工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來。
這個比喻太貼切了。
而且他知道,這是《少林足球》里的梗。
他感覺眼前這個身價千億的年輕人,不像個高高在上的老闆。
更像個能坐下來一起吐槽技術難題的同事。
最難得的是,陸老闆聊天,總是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就好像自己心裡根本藏不住秘密,願意同他分享。
「所以,陸總你的意思是?」陳工問。
「我的意思是,既然『仿真峽谷』永遠存在,那我們就不應該試圖用無限的數據去填滿它。我們應該造一座橋,跨過去。」
「橋?」
「對。視覺、雷射雷達、高精度慣導、星基增強……」
陸向陽的語速開始加快:「把這些不同原理的傳感器信息全部融合在一起,構建一個有冗餘,可交叉驗證的感知系統。
當你的眼睛告訴你前面是天空時,你的手(雷射雷達)和你的耳朵(慣導),會同時告訴你。
不對,前面是一堵牆,要減速,避開它。
陳工,我在國內成立了檸檬汽車,我需要一位能為我搭建這座橋的總設計師。」
說到這裡,陸向陽很誠懇的看著陳韜的眼睛:
「我希望是你,加入我們團隊。」
陳工看著陸向陽,又看了看旁邊全程沒有說話,只在傾聽的趙帆。
他知道,一個新的時代,似乎正在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描繪中,緩緩拉開序幕。
一個敢於承認仿真峽谷存在,並試圖用更聰明的辦法去跨越它的時代。
尤其是關於陸向陽,在中guo國內的影響力,陳韜早有耳聞。
這是一個真正想做事的實幹家。
而且這個年輕人特別瘋狂!
「好。」
陳工端起酒杯:「陸總,我願意回國跟你干。」
「太好了!陳工,歡迎你的加入,我待會就跟魏工報告這個好消息。」
陳韜也重重點了點頭,這次會面,也是因為魏嵐池促成的。
到了他們這種地步,跳槽都是圈內熟人介紹。
而且不是公司選他們,而是他們選公司。
頓了頓,陳韜隨口又問了一句:
「陸總,我聽說你是在臘月二十九前往滬城,和魏工推心置腹聊了一個晚上,才說服他加入你們檸檬汽車的,有這回事嗎?」
「誰告訴你的?」
「是魏工告訴我的,他說你特別重視技術人才,為了招人,你可以三顧茅廬。」
陸向陽正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沒想到,傳聞已經傳成這樣了。
淺淺一笑,他點了點頭說:
「在我看來,人才是一個公司發展的根本,只要是對公司有利的人才,我願意三顧茅廬,甚至十顧茅廬都可以。」
陳韜嗯了一聲說:「陸總果然是個實幹家!」
趙帆在一旁看著,心潮澎湃。
一個晚上,一頓飯。
陸向陽就為他那看似天方夜譚的汽車和航天計劃,找到了兩位最關鍵的技術奠基人。
獵鷹計劃,首戰告捷。
……
第二天上午,加州,霍桑市。
一排排低矮而巨大的白色廠房,構成了這片工業區的主體。
其中一棟建築的牆上,印著一個巨大的,充滿未來感的「X」標誌。
這裡是全球最大的商業航天公司,SpaceX的總部。
因為Musk臨時有緊急會議,負責接待陸向陽和蕾駿的,是推進系統部門的一位技術負責人,名叫傑克(Jake),一個身材高大,笑容爽朗的前NASA馬歇爾航天中心的老兵。
參觀過程和在特斯拉大同小異,充滿了工業與科技結合的美感。
從梅林發動機的總裝線,到龍飛船的整流罩車間,蕾駿看得目不暇接,不停地用手機拍照,嘴裡念叨著「太震撼了」。
其實蕾總也是技術大牛。
所以對於技術類東西,他總是格外感興趣。
當真就是有感而發!
而陸向陽則顯得平靜許多,技術類他只是略懂,願意學習。
看得更多的是生產流程的細節,是物料的轉運邏輯,是工程師們在電腦上調試的參數。
參觀的壓軸戲,是回收場。
隔著一道黃色的安全隔離線,三枚已經成功回收的獵鷹9號一級火箭,如三座黑白相間的紀念碑,並排豎立在巨大的倉庫里。
箭體上布滿了再入大氣層時,被數千度高溫灼燒出的黑色焦痕,仿佛是它們從太空歸來時,留下的英勇傷疤。
蕾駿仰著頭,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親眼見到這三枚龐然大物,其視覺衝擊力遠非任何照片或視頻可比。
確實要承認,Musk真的就是個瘋子。
他真的做到了回收火箭發射,這是很多國家都做不到的事情。
陸向陽走到第一枚箭體前,仰頭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順著那些黑色的焦痕,從頂部的級間段,一路向下,掃過柵格舵。
最終停留在了著陸腿的根部。
那些焦痕並非均勻分布,在箭體的某些區域特別密集,像一道道黑色的瀑布。
「你們這個焦痕分布……」
陸向陽忽然指著箭體側面的某個區域,對旁邊的傑克用英語說:
「再入大氣層的時候,姿態角是不是稍微偏了一點?」
「???」
傑克臉上的職業性笑容僵了一下。
他順著陸向陽指的方向看去,那裡的焦痕確實比其他地方更深、更集中。
這是那次回收任務中,因為高空風切變導致的一個微小姿態偏差,屬於內部復盤時才會討論的細節數據。
這個年輕人是怎麼看出來的?
「哇哦!」
傑克愣了兩秒,隨即誇張地笑了起來:
「這你都看得出來?陸,你以前是研究空氣動力學的嗎?」
陸向陽笑了笑:「我只是對物理學比較感興趣。」
參觀結束時,傑克對陸向陽的態度,已經從接待一位尊貴客戶,變成了與一位同行的資深技術交流。
就連陪同的蕾總也不得不承認。
陸向陽這個傢伙,就是屬蓮藕的,心眼子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