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瑜亮說得義憤填膺。
然而身為他「好兄弟」的江葉，並不是很能共情。
畢竟何瑜亮只要活著，早晚都要進入混亂狀態。
50%的人生修改程度，還是挺好觸發的。
真正難的，是100%的人生修改程度，達成新生狀態。
江葉比較好奇的是：「所以你是死於混亂狀態期間？還是達成新生狀態後，又經歷了一些事，然後才重生歸來？」
當然，他心中更好奇的是——
重生前何瑜亮的人生修改程度，在回到這個存檔時刻後，是會以這一刻的人生修改程度重新計算，還是按他前世死時的狀態計算？
如果他是在混亂狀態死亡重生……
那麼人生修改程度，應該是重新計算的。
因為現在的他，顯然不處於混亂狀態。
而何瑜亮給出的回答是：
「我應該是死於……混亂狀態吧？」
「應該？」江葉無語，「你連自己什麼時候死的都不知道？」
這話問出來，江葉心裡便隱約猜到了答案。
果然何瑜亮也解釋道：「因為混亂狀態下的我，意識是混亂的。」
「那段時間，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也正是因為意識混亂，那段時期的記憶於我而言，大概也是像一團亂碼，根本無法理解。」
「我只知道，那個時期的我，似乎是完全被一股極強烈的情緒操控著，那股鋪天蓋地的恐懼情緒，仿佛取代了我本身……」
「就像在做一場噩夢，明明絕望又恐懼，可不論怎麼掙扎，也無法醒來。而當醒來時，又已經什麼也不記得了。」
「之所以說『應該』，是因為我只能確定自己確實進入了『混亂狀態』，卻無法確定是否跨越『混亂狀態』，抵達『新生狀態』。」
「而且說實話，我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亡，又具體是死於什麼原因……」
「剛剛恢復意識的時候，我整個人都還有點混亂，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我應該是回到了【重擲人生】的那一刻。」
此刻再說起這句，何瑜亮語氣明顯有些唏噓。
但其實，體現在語氣上的唏噓，遠無法表達他內心的複雜。
他所體會的這場「重生」，並不像簡單的遊戲讀檔，讓一切重新來過。
他親身經歷的真實感受，比遊戲讀檔重來要複雜得多。
複雜到，難以用言語去形容。
這種感受，或許像莊生夢蝶，或許像黃粱一夢……
甚至漸漸地適應曾經這副正常肉身後，他都開始像大夢初醒般漸漸懷疑——
那所謂「前世」，真的是他親身經歷，真實發生的事嗎？
或許，只是一場夢呢？
何瑜亮甚至有些懷疑……
會不會隨著時間推移，他會像忘掉夢境一樣，漸漸忘記那個「前世」？
這樣的感受，令他有些驚恐慌張。
所以他才第一時間，將自己「前世」人生經歷的脈絡，講述出來。
當然，他心底也有些疑惑……
他的這場重生，對於【悖論守護】技能中，人生修改程度的判定，會有影響嗎？
此刻他的人生修改程度，是按照使用技能的那一刻計算，還是按照他「前世」身死的那一刻計算？
根據此刻他從混亂狀態恢復正常狀態的情況來看……
似乎是一切都恢復到了他使用技能的那一刻。
但或許，也有可能……
他從混亂狀態恢復正常，本就意味著「新生」呢？
有沒有可能，前世的他，其實並沒有死亡？
而是終於從混亂狀態，抵達了新生狀態。
然後新生狀態附帶的效果，就是回到【重擲人生】的這一刻？
何瑜亮心中疑惑，他看了眼數據面板，顯示的一切都和他前世使用技能後看到的一樣。
包括此刻的他，也並沒有什麼「新生」的感覺……
所以應該，只是隨著重生，才從混亂狀態，倒退回了正常狀態？
這個問題，或許要等到今生的他，再次觸發混亂狀態，才會有答案？
正思索著，江葉又問：
「你知道李苦為什麼要促成你進入混亂狀態嗎？」
何瑜亮回神，很快答道：「起初我以為，他是貪戀權勢，不想讓我在正常狀態下死亡改變『歷史』……」
「畢竟當時的我們仨，都憑藉純黑版身軀，擁有了遠超一般玩家的實力。而李苦更是收攏了一批死忠下屬，組建了強大勢力，幾乎執掌了整個放逐城！」
「不過後來我仔細想過，【悖論守護】這個技能的具體情況，連我自己都摸不清楚。」
「所以李苦應該也無法確定，處於混亂狀態下的我重生，就一定會保持混亂狀態，或者失去正常狀態下的記憶……」
「再加上拋開李苦故意促成我加速進入混亂狀態這件事不談，其實我和李苦之間，也並沒有什麼矛盾。」
「他雖然走向了權力的巔峰，但對我和對杜宇珩，都沒有什麼刻意針對，甚至稱得上友好……」
「所以，他促成我進入混亂狀態的原因，應該和【重擲人生】無關。」
「結合當時的特殊情況，我明顯感覺到——」
「李苦的目標，是一定要讓我在「日食」的『食甚』階段前，進入混亂狀態。」
「所以我推測，可能是我的『混亂狀態』，和他在「日食」的食甚階段要做的某些事有關？」
又擔心江葉不了解日食，他又補充道：「根據放逐城老玩家描述，這個世界的「日食」現象，也分為五種食相，分別是——」
「初虧、食既、食甚、生光、復原。」
「並且這個末日世界的「日食」會持續足足30天的時間。」
「而五種食相，則分別持續3天、7天、10天、7天、3天。」
「其中時間最長的食甚期，就是太陽被月亮遮去最多的食相。」
何瑜亮陸續又說了些，關於這個世界「日食」的信息。
江葉聽得認真，同時心底基本猜到了，未來的李苦，究竟在幹些什麼。
他都能猜到，李苦本人，自然也猜到了。
畢竟他實現夢想的關鍵，就在於「日食」！
只是他一直覺得，夢想距離他還很遙遠。
或許未來的某一場「日食」中，他能實現夢想。
可他沒想到，這「未來的某一場」，居然就是下一場！
原來他距離夢想，居然這麼近！
當然，他心底更好奇的是——
未來的自己，究竟實現了夢想沒有？
可惜根據何瑜亮的描述，他在日食的食甚之前，就已經陷入了混亂狀態。
而混亂狀態的他，無法感知外界，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夢想是否實現……
想到這裡，李苦只覺一陣抓心撓肝般的騷動，恨不能幫何瑜亮恢復混亂狀態時期的記憶。
不過他心裡大概也能猜到——
未來他逼迫何瑜亮在「日食」食甚之前進入混亂狀態，應該是因為混亂狀態的何瑜亮，在食甚期間能起到什麼作用。
只是太可惜，混亂狀態的何瑜亮本人，偏偏沒有他混亂狀態下的記憶。
這等於是缺失了最重要的一部分信息！
李苦心中一陣嘆惋，同時又不得不注意到——
他們這自由的晚餐時間，已經所剩不多！
不能再這麼繼續把時間浪費在聊天上了！
何瑜亮前世的信息，以及杜宇珩的輪迴夢……
這些完全可以等去了放逐城再聊。
李苦沉吟片刻，還是朝江葉委婉提醒道：
「恐怕要不了多久，新老玩家要陸續到禮堂來了……」
說著，他帶有暗示意味地看了眼那些浮雕。
至於那對黑色的翅膀……
毫無疑問，知曉何瑜亮「前世」的江葉，不可能再對它使用技能。
至少現在不會。
不過說實話，江葉心底覺得很奇怪——
【仇恨記憶】這個技能，根據技能描述，不過只是探查一段記憶而已。
為什麼對這對黑色翅膀使用後，會燃燒整個翅膀？
甚至其燃燒爆發的熱量，恐怖到讓他連屍體都沒能剩下……
這……
【仇恨記憶】雖說等級是SS級，可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純探查類技能，應該只能用於信息獲取才對。
怎麼用在這禮堂浮雕和黑色翅膀上，會產生火焰和黑色能量？
那恐怖的黑色能量，應該是浮雕和翅膀本身就存在的。
而【仇恨記憶】這個探查類技能，則是引爆黑色能量的導火索？
等等！
探查類技能……？
江葉突然意識到……
或許，他不該如此輕視所謂探查類技能。
因為別忘了，他可是有一個超越了特殊權限身份的，最最特殊的分身……
不是擁有純黑身軀的變異分身。
而是那具連肉身都沒有，處於【存在否決】狀態的……【觀測者】分身！
【觀測者】分身本身，連姓名都失去了。
他直接被命名為……觀測者！
而江葉之前在礦洞中假想的思維宇宙中，最最重要的，無疑就是觀測者！
整個思維宇宙的運轉，靠的就是觀測者的介入。
就像決定薛丁格那隻貓生死的關鍵，就在於打開貓盒的觀測者！
所以……
不被觀測的浮雕，和被觀測的浮雕……
不被觀測的翅膀，和被觀察的翅膀……
呈現為兩種截然不同的形態！
所以……
這個被江葉嫌棄雞肋的探查技能……
或許，真的對得起它SS的等級！
從這個角度來看，杜宇珩的【心聲外顯】，其實也是一種觀測。
只不過他那個觀測類技能，只能對活物使用。
而江葉的觀測技能，卻可以對一切個體使用！
不過，結合何瑜亮透露的「前世」……
他以後再想用這個觀測類技能，恐怕還真得悠著點。
畢竟，每一次使用，就像打開一隻薛丁格的貓盒。
也更像是，將一粒原本旋轉不停的命運骰子，強制按停！
從這個角度來看……
難怪當初強制按停【命運骰子】後又強行活下來的分身，成了命運的【觀測者】……
一時間，江葉有些恍惚。
而一旁的李苦，又在持續暗示著，所剩時間不多了。
江葉回神後，確實不準備再像何瑜亮前世那般，直接對黑色翅膀使用技能。
不過，他也不準備走杜宇珩夢境中那條路。
沉吟片刻後，他還是裝上了那對翅膀，飛到禮堂浮雕的天花板處。
準確說，是飛到那兩條變黑的小魚處。
根據杜宇珩的描述，他對變黑的浮雕有一種莫名的感應。
江葉不是暗系生物，自然沒有那種暗系生物對暗能量的感應。
不過當他靠近那兩條小魚時，倒是感受到了一股灼熱的氣息……
再細細看去，黑色小魚之上，確實好似還覆著一層黑灰。
看上去，像是什麼燃燒後的灰燼。
江葉沒有詭紋能力，自然無法吸收這股暗能量。
不過……
當他越靠越近，持續一分多鐘都在細細觀察那對小魚後。
很莫名地，他像被什麼東西醍醐灌頂般，突然有種福至心靈的頓悟之感。
這種古怪感受之下，他整個人有些恍惚……
然後就像什麼指引著，他向那兩條「小魚」，靠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直到整雙眼睛，都徹底貼在了「小魚」之上！
一瞬間，覆在其上的那層黑色灰燼，猛地湧入他的雙眼！
那股似有若無的灼燒感，刺得他雙目仿佛燃燒起來，生出火一般的熾熱痛感！
甚至感覺那股火，從眼睛一路燒向喉嚨，燒向心靈。
他猛地咳出幾口黑煙，整個人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
然而如此痛苦的狀態下，他腦海里卻突然浮現詩人顧城最有名的那句——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恍惚之中，江葉整雙眼睛，像吸鐵磁一樣，被那兩條「小魚」牢牢吸附著。
他強迫自己克制了那股灼燒之痛，使勁瞪著眼睛，朝那一片黑色灰燼望去……
有那麼一瞬間，不知是幻覺還是什麼。
模糊的眼淚里，好像還真照出了，隱藏在黑暗裡的光明。
當然，這也可能是通過眼淚折射的，來自其他方向的光……
可之前不是也疑惑過嗎？
這個沒有燈的大禮堂，到底為什麼如此明亮？
從這個角度想……
或許他看到的，不是錯覺。
兩條徹底變黑的「小魚」中，真的隱含著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