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珩這人，顯然很會看人臉色。
或者換句話說，很會「識人」。
他看似平靜甚至有些窩囊的神情下，那雙眼睛時刻不停在觀察。
在經濟學上，一件商品的價值，不取決於它的成本，而是取決於顧客所能承受的彈性範圍。
所以他很清楚，他手中籌碼的價值，往往也並不取決於籌碼本身。
而是與之博弈的對象，所能接受的範圍。
他之所以敢算計，是因為那點算計，並不會觸及到江葉的底線。
江葉的權衡利弊後，大概率會做出一定的退讓。
但這絕對不代表，他就能拿著這點籌碼，為所欲為。
杜宇珩心中自有計較，靜默片刻後，他沉聲道：
「得到這個技能後，我不會再提其他要求。」
「至於技能冷卻的問題……那就等技能冷卻完成？」
這個試探，他也問得小心翼翼。
畢竟，要等技能冷卻，就等於這場交易也要推遲。
這個要求，多少就有點緩兵之計的味道了。
關鍵在江葉好奇心最旺盛的時候，又用時間吊他胃口，多少有點不識好歹了。
這個博弈，杜宇珩就有點琢磨不透，江葉到底能不能接受了。
江葉確實感覺，這貨提出想要技能，搞不好除了想得到技能外，還真有點緩兵之計的味道？
他略微思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拋出一個問題：
「你要想得到這個技能，不單單是要等我技能冷卻。」
「還有一個更關鍵的問題——你找誰充當你去背叛的小白鼠？」
說著這句……
江葉的目光，便似有若無地落到何瑜亮身上。
杜宇珩倒是答得坦坦蕩蕩：「就他唄。」
何瑜亮：？？？
不是？？
你們在說啥？？
我到現在，很多東西都還沒聽懂好吧！
李斯是誰？
還有杜宇珩在輪迴夢裡遇到李斯，並且李斯知道那是他輪迴夢的問題……我特喵現在都還沒想明白！
現在又什麼技能？？
何瑜亮也顧不得對江葉的畏懼了，當即便皺眉朝杜宇珩質問：
「什麼技能？什么小白鼠？我怎麼可能答應當你的小白鼠？？」
杜宇珩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朝江葉請示道：「可以將【救贖領域】的技能描述，展示給他看看嗎？」
江葉想了想，反正杜宇珩應該確實知道，親自展示也只是抹平單純語言的信任障礙罷了。
於是，他很快便主動展示了SSS級【救贖領域】的技能描述。
何瑜亮這時才發現——
「這技能描述里，居然也有『新生狀態』！」
「還有這個『推演模式』，居然是真……呃。」
他差點說漏嘴。
畢竟他以為所謂「推演模式」，是杜宇珩對「輪迴夢」做的偽裝。
現在看來，搞不好他之前說的什麼「輪迴夢」，才是對「推演模式」的偽裝！
這杜宇珩，太狗了！
他嘴裡的話，真假參半，真不一定藏了多少事！
何瑜亮心底都忍不住想，江葉要不乾脆幹掉這貨得了！
這種心眼多的傢伙，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啊！
不過，簡單理解了【救贖領域】的技能後，何瑜亮這次終於懂了：
「如果我沒猜錯，這技能描述里的『絕望詛咒』和『新生狀態』，是一利一弊的兩種情況。」
「絕望詛咒是不好的情況，新生狀態則是利好的情況。」
「你讓我來充當被你背叛的小白鼠……是覺得我利用SSS級【幸運】天賦，能夠憑本事『隨機』出新生狀態？」
杜宇珩直接點頭，一臉理所當然：
「你不是也很好奇，你的技能描述里的『新生狀態』，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狀態嗎？」
「現在，獲得『新生狀態』的捷徑，就擺在你的面前。」
「一次【救贖領域】，你選擇『信任』，我選擇『背叛』；你得到新生狀態，我得到SSS級技能。」
「一舉兩得，這是雙贏。」
江葉看這哥們如此信誓旦旦，心中不禁感慨——
這種心眼子多的人，果然都是狗！
這特喵的能叫「雙贏」？
隨機出「絕望詛咒」的風險和那長達100分鐘的「瀕死狀態」，他是一點不提啊！
江葉這時候，突然更深刻地理解到——
這個【救贖領域】的技能，說得好聽，叫做「救贖」。
可實際上，它卻是在發起一場場人性大考驗！
眼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技能都還沒開始。
信任與背叛的戲碼，就已經上演了。
如果何瑜亮直接在這時候，也選擇了「信任」。
那麼，他相當於將自己的人生，都賭在了所謂的「幸運」上……
這個想法，突然讓江葉生出一種很恐怖的思考。
他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詞，叫做……幸運依賴！
陳倉擁有SSS級天賦【如有神助】，衍生出SSS級技能【主角光環】。
何瑜亮擁有SSS級【幸運】，同樣也得到了SSS級技能【重擲人生】。
本質上，兩者都擁有SSS級的幸運類能力。
而這種幸運能力，並不是假的。
不論是陳倉，還是何瑜亮……
他們都確實，享受到了幸運帶來的好處。
特別陳倉那邊，各種逢凶化吉。
常人必死的局面，他卻能將死局轉化為對他有利的機緣。
甚至為了那份【主角光環】，各種大佬，上趕著抱他大腿。
而陳倉的內心，顯然也在【主角光環】一次次生效的過程中，越來越堅信這份虛無縹緲的能力。
毫無疑問，他會漸漸對「幸運」產生依賴。
這份特殊的「幸運」，會改變他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模式。
可是……
往深了細想，這和賭徒，有什麼區別？
江葉有幸看過一些勸人不要接觸賭博的視頻，裡面提到一個他十分認可的觀點——
賭場從來不怕你贏，怕的是你不賭。
而最容易染上賭癮的人，往往是那些，經常贏的人。
就像老師警告學生暑假不要戶外游泳時也說——
那些淹死的，都是會游泳的。
因為你會游泳，所以你會下水。
因為你經常贏，所以你會一直賭。
可現實的情況就是——
你確實會游泳，游100次，99次都沒有出事。
但只要1次出事，你命沒了。
你確實很會賭，賭100次，也能贏99次。
但很可能就是輸的那一次，會讓你傾家蕩產。
這樣的觀點，讓江葉對所謂的【主角光環】和【幸運】，生出一絲絲質疑。
他忍不住懷疑……
那些擁有【幸運】的人，會不會是在被所謂的「幸運」養豬？
讓他們一點一點的，相信自己確實幸運，形成對「幸運」的信任與依賴。
然後在某個時刻，「幸運」的背叛，會給予他們最致命的一擊？
要不怎麼有個詞說，「造化弄人」呢？
命運好像，確實喜歡捉弄人。
而江葉生出這些想法，也並非純粹臆想。
因為他很清晰地記得——
之前萬信為他介紹【幸運手環】時，就說過——
【幸運手環】不是沒有弊端。
一段時間的幸運，可能會導致另一段時間的倒霉。
就像人身上，存在著「幸運守恆定律」一樣。
這個觀點，並不是由萬信提出，而是後世玩家普遍證實的。
並且在江葉身上，這個觀點，可能也是存在的。
猶記得之前，他的本體第一次失聯，被困幻境之中……
就是在從【命運骰子】中得到了一絲所謂「幸運」。
他藉助那份「幸運」，生成了光分身和暗分身。
之後本體就倒了大霉。
後面他又試驗【命運骰子】，結果直接給整個虛空鏡宮都給乾沒了！
而且……
江葉不得不承認。
他貿貿然進個人專屬本，好像也有受到「幸運依賴」的影響。
他的血液，居然能直接為【幸運手環】充能……
這可能也讓他在潛意識裡，覺得自己是幸運的，於是也滋生出了僥倖心理。
其實現在想想……
或許所謂的「黑化烏鴉」，並不是將「幸運」轉化為「厄運」。
實際上，被認為不祥之兆的烏鴉，本身並不是「帶來厄運」，而是在預警厄運的到來。
所以，或許黑化烏鴉，也是同樣的道理。
它並不是將「幸運」轉換成了「厄運」……
而是將你本來就會因使用【幸運手環】而倒霉的那段時間，給提前了！
相當於，可能【幸運手環】本身，就存在兩個功效。
讓你先幸運一段時間，再倒霉一段時間。
而黑化烏鴉血的效果，是將這兩段時間調換。
讓你先倒霉一段時間，再幸運一段時間。
這樣，也形成了所謂的「幸運守恆」。
從這個角度來看……
黑化烏鴉血，還真不一定是攜帶「厄運」的。
這樣，也不難理解，為什麼之前何星月，會對江葉拿出的那碗所謂「黑化烏鴉血」那麼感興趣了。
因為這玩意兒，確實是好東西啊！只是被普通玩家誤解了而已！
真正的大佬，肯定知道它是好東西！
所以……
江葉真正在意的是——
如果這種「幸運守恆」確實是鐵律。
那麼玩家所享受的所有「幸運」，可能都滿足「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的規律。
如果陳倉和何瑜亮，是被命運養的豬……
那麼，江葉呢？
他又怎麼確定，自己不是那個，被命運更加精心飼養的豬？
而這樣的想法，讓他生出一種莫名的危機感。
從杜宇珩何瑜亮那兒得到的關於「周啟明」的信息。
江葉便感覺到，「周啟明」的某些行為，與江葉的性格是有一丁點偏差的。
比如，如果是之前的江葉……
那麼大概率會直接對禮堂浮雕使用技能，去實驗，去研究，去挖掘其背後的秘密。
因為江葉好奇心旺盛。
前面的經歷，也為他的好奇心，打滿了鋪墊。
比如林泠那段暗語，比如本體監獄中度過0點時聽到的特別的提示聲……
暗語和提示聲，都指向了禮堂浮雕。
江葉是怎麼能忍住，打住對禮堂浮雕的探索的？
甚至他覺得……
按照他之前被命運「養」出的性格。
即便何瑜亮說前世的「周啟明」死於禮堂大爆炸。
「周啟明」說不定也不信所謂「死亡」，繼續勇敢探索！
但「周啟明」沒有……
這說明，即便分身處於失聯狀態。
但另一個分身，可能也從這個時代下，感應到了命運的波雲詭譎之處。
所以，另一個分身，也不敢再依賴所謂「幸運」，變得更謹慎了！
想到這些，江葉一時有些恍然。
而很快，他便親眼目睹了，令他心緒更加複雜，甚至有些戲劇性的一幕——
他原以為……
何瑜亮會堅定拒絕杜宇珩所謂「雙贏」的合作。
卻沒想到……
這哥們僅是簡單的思索後，居然就答應了！
雖然他還提出：「雖然是雙贏，但你可占了我大便宜吧？」
「要不是我，應該不會有人願意配合充當你的小白鼠。」
他這意思，明顯是想從杜宇珩那兒討點好處。
然而杜宇珩直接拒絕，繼續將主動權攬在自己手裡：
「你可別以為，這樣的小白鼠有多難找。」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就算你拒絕配合，我也可以找其他玩家配合我。」
「甚至對我而言，可能有些特殊的玩家，比你更值得信任。」
「反倒是你，因我而享受了這個技能的福利。所以這場『雙贏』里，是你占了我的便宜。」
這話懟得何瑜亮啞口無言。
如果他確實不願意配合，那麼大不了直接抽身。
可問題是……
他確實想走捷徑，利用自己的「幸運」，直接隨機出「新生狀態」。
於是，一陣靜默後，他不得不妥協：
「行了，雙贏就雙贏吧。我陪你做這個實驗行吧！」
這也就是，雙方都不提額外條件的意思。
江葉看著這一幕，心中莫名覺得有些魔幻。
如果是之前，他可能懷疑何瑜亮的腦子是瓦特了吧？
但是理解了「幸運依賴」後，他意識到——
是所謂的「前世」，那些一次又一次被驗證的「幸運」。
讓何瑜亮對「幸運」的依賴，已經到了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程度。
所以，他直接做出了在常人看來無法理解的選擇。
就像常人無法理解賭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