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衛剛趁著路北方處理完一摞文件,正站在窗前伸懶腰的機會,便立馬上前,輕聲匯報導:「路省長,有件事,我想向您匯報下。」
「哦,衛主任,你有事?」路北方扭過臉。
衛剛站在路北方身邊,把昨天傍晚,在教育家屬院發現的異常監控,一五一十告訴了路北方。
而且,他將自己的想法也說了:「這監控,我敢保證,以前是沒有的!而且,我敢斷定,這監控就是沖是您來的。因為我觀察了,就在這家屬院裡,其他樓房面前的電線桿上,並沒有安裝監控設備。」
聽完衛剛這話,路北方原本鬆弛的眉眼,驟然收緊了。
他皺著眉道:「有沒有可能,是教育廳的人安裝的?」
衛剛搖搖頭:「不像。我剛說了,其他樓,我觀察了,沒有安裝。若是教育廳的人來安裝,他們領導那棟樓,也可能安裝!」
路北方點點頭,表示相信衛剛這推理,接著又道:「那照你這麼說,有人安這監控,就是監視我來的?」
衛剛回答:「目前,安裝這監控的目地雖然不明。但是,衝著您來的可能性較大!畢竟,這些天我也觀察了,這整棟樓裡邊,就您官職最大。」
路北方雖然還不知裝監控的人是誰?
但是,就任這事,已經讓他氣憤難當!
「哼!在家屬樓里裝監控,無非就是想窺探我路北方一家的日常起居、往來訪客嘛!那就讓他們監控去!娘的……這幫人,想拿捏我,真是不擇手段了!」 衛剛望著路北方難看又氣憤的神色,低聲提議道:「路省長,要不,我抽調人手順著施工的線索往上查,查清楚到底是誰授意安裝的?或者,我把情況整理成材料,直接向白柳同志匯報,再溯源找到這安裝的人是誰?有什麼目地?」
「慢著!」路北方微眯著雙眼,望著遠方,他那大腦,也在飛速權衡利弊。
當前,雲嶺槍擊案的幕後黑手,還在艱難追查;
在省里的局面,本就暗流涌動,省委常委會內部,自己和范國海的博弈,也是劍拔弩張。特別是自己提議換掉公安廳長付精益,更是將這票人全得罪了。
若是現在把監控這事擺上檯面,不管是交由白柳介入,還是公開派人調查,消息勢必會很快擴散出去。一旦鬧大,等於直接捅破了省內高層私下互相監視的窗戶紙,會引爆一場巨大的官場地震。
而且,路北方考慮過,如果沒有完整確鑿的證據,若是貿然攤牌,對方完全可以拿 「家屬院安防提質改造」 當做擋箭牌,把一切推給外包施工公司,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最後不但揪不出真正的幕後主使,反倒會授人以柄,被曲解成省長猜忌同僚、挑起班子內鬥,讓自己陷入輿論和政治上的被動。
路北方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吐出一口鬱氣,對著衛剛輕輕擺了擺手。
「衛剛,這件事,暫時不要聲張。」
衛剛很不解,瞪大眼道:「可是,路省長?」
路北方擺擺手,聲音低沉沙啞道:「你也不要去動那處監控探頭,更不要去找物業對峙。現在,你就當沒有發現這個設備,一切照舊,千萬不能露出半點異常,免得打草驚蛇。」
衛剛眉頭緊鎖,心中滿是不解:「可是,對方在監視您?」
「暫時隨他監視!」 路北方目光冷冽:「我們現在若是找人拆掉攝像頭,就挖不到這線索的源頭,更拿到完整確鑿的證據。而且一旦現在驚擾對方,所有後台日誌、訪問記錄全部會被一鍵清除,到時候我們手上就什麼都沒有了。現在,我就想將背後的人,給我找出來!我倒是要看看,誰在監視我?」 接著,路北方望著衛剛:「總之,這事兒,你不用管了!」
衛剛見路北方主意已定,雖心中依舊憂慮,還是鄭重頷首:「明白了。」
說完,衛剛轉身退了出去。
……
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路北方一人。
現在,路北方表面上他吩咐衛剛不要插手,可心底哪裡會真的置之不理?
別人都已經把監控探頭架到了自家家門口,暗中窺探他和家人的一舉一動,這一刀軟刀子已經抵在了胸口,若是就此忍氣吞聲,往後只會變本加厲。
當然,路北方要衛剛不要插手,則是他心底,已經有了預謀。
待到衛剛離開後,路北方從抽屜里,拿出一台極少用的手機。
這部手機,是路北方專門聯繫駱小龍用的。
駱小龍是路北方悄悄留在手裡的一枚暗棋,精通網絡溯源、電子技術偵查,行事隱秘,現雖然職務是杭城公安局監控中心副主任,但是,他手裡還有一套獨立的工作渠道,不歸省公安廳和任何常規部門管理。
當然,在省里,知曉路北方和駱小龍關係的人員,並不多。 除了杜雪琳之外,只有原公安廳長帥啟耀、鄭浩知曉兩人的關係。也因為駱小龍的優秀,從河陽調到沿海省市當公安廳長的鄭浩,曾經好幾次打來電話,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對路北方提議,他想把駱小龍,借調到他們省的省刑偵總隊工作,想把這號能人收歸己用,但是,這要求,自然被路北方婉言回絕。
現在,路北方覺得,正是需要用上他的時候。
「小龍,給你打電話,就是有項任務交給你!」路北方在這邊道。
「請路省長吩咐!」
「省教育廳家屬院,我居住樓棟對面,有個路燈杆,這幾天,也不知是哪個單位,加裝了一台定向對準我單元門口的微型高清夜視監控。對外宣稱是小區改造工程,但我有理由懷疑,這台設備另有目的。」
路北方頓了頓,再交代:「你想辦法,查清這套監控的後台伺服器部署在哪裡,有哪些帳號、哪些終端設備擁有登錄、查看、調取錄像回放的權限,你把所有帳號對應的使用人,全部梳理出來。對了,這件事情,我要不要接觸物業,也不要接觸現場施工人員,全部採用技術溯源的方法,幫我拿到結果。」
「行!這事兒,我馬上落實!!」
路北方將駱小龍這個社會邊緣人物,弄成正規體制內上班族,而且還能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這份知遇之恩,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恩情。
這次,駱小龍沒有多問半句緣由,乾脆利落地接下任務,隨即掛斷通話。
……
當天晚上,駱小龍嘗試進入教育廳家屬院的區域網路,未果。
次日下午。 駱小龍換上一身普通休閒便裝,打扮成一名前去探訪親友的普通市民,獨自一人來到省教育廳家屬院。
他沒有去找物業辦公室,也沒有跟任何人搭話,就在院內慢悠悠地散步閒逛,看似隨意地在小區各個角落走動,目光不動聲色掃過那根路燈杆上偽裝得極為隱蔽的微型探頭。
僅僅在院內逗留短短十幾分鐘,他就順著室外布設的線路走向,找到了這套監控設備的有線數據接入節點。
避開行人視線,他拿出便攜的小型電子設備,在接線盒旁邊快速操作,悄無聲息侵入這套安防系統的控制鏈路。
回到工作室後,他根據這終端上面的數據,一層層剝離外包公司設置的跳板中轉伺服器,跳過多層偽裝跳轉,反向溯源真實後台終端地址。
一條條登錄路北方面前監控器的日誌、ip 訪問記錄、設備權限列表,源源不斷被抓取解析出來。
不過兩個小時,一份完整的權限清單,就呈現在駱小龍面前的終端屏幕上。
駱小龍當即把所有原始日誌、ip 地址、設備編號全部打包,並做了多層加密封裝,直接傳給路北方。
辦公室內,路北方收到加密文件,輸入密鑰,點開這份溯源材料。
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技術記錄赫然映入眼帘,所有權限帳號的歸屬,全部指向省公安廳刑偵支隊。
擁有這套監控實時畫面、錄像回放權限的終端,一共就三台,全部歸屬省治安總隊內部的專用工作設備,對應的登錄帳號,清清楚楚指向副隊長耿濤,以及他手下那兩名心腹——杭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幹警鄧興旺和孟慶豐。
路北方盯著屏幕,瞳孔微微收縮。 真相在這時,其實已然浮出水面。
路北方眼底寒意沉沉,他不用多想,順著這條線索往上,都能想到幕後主使是誰。畢竟當下,只有付精益因為雲嶺槍擊案的履職疏漏,加之自己極力反對,才擔心自己崗位不保,故而指使耿濤鋌而走險,私設監控、摸排自己親友,妄圖搜集黑料、攥住制衡自己的底牌。
路北方坐在辦公桌前,望向窗外沉沉的秋空。
付精益身居省公安廳廳長的要職,不想著恪盡職守維護一方平安,反而動用公安體系的資源,把對付政敵的陰私手段,用到了省內高層同僚身上。
真是活見鬼!
這些年在官場上摸爬滾打,權力博弈、派系拉扯,路北方不是沒有見識過。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鬥爭會墮落到這般齷齪不堪的地步。
對付政敵,不去就事論事比拼施政實績,不去在常委會的議事桌上公開論理,反倒躲在暗處,動用公安技術資源搞私設監控、秘密摸排。
這種手段,已經徹底踩碎了公職人員的紀律底線。
路北方雖然萬分憤怒,但他也清楚,眼前所有電子證據,全部止步於耿濤和兩名手下。
日誌、ip、設備編號,只能證實是這三個人在操作監控系統。
沒有通話錄音,沒有書面批示,沒有聊天記錄,找不出任何一條直接物證,能夠把付精益和這件事牢牢綁定在一起。
若是在這時把事情捅出去,付精益完全可以玩一手丟卒保車。對外宣稱整件事是耿濤揣摩上意、自作主張,下屬急於立功擅自行事,自己對此毫不知情。 到最後,大不了處置耿濤、鄧興旺、孟慶豐三人,付精益置身事外,安然脫身。
如果只是打掉執行者,幕後主使依舊大權在握,今日的危機就算暫時了結,來日對方依舊可以換另一套手段,再來一輪暗中算計。只要范國海、付精益在省里的根基不動,這樣的陰私鬥爭就永無止境。
這不是路北方想要的結果。
路北方眯起雙眼,心底暗自盤算,必須要找一個契機,做一次實地驗證,要將這些人,都能帶進來,這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