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路北方在許得生那案子發生後,於東京談判桌上,剛見吳基文那會,他挺驚訝,挺對他有好感的。
畢竟,在一眾洋鬼子中,吳基文作為東方面孔,而且資料還顯示,他的祖父,也就是爺爺輩,就是華夏人,路北方便覺得,當下,這黃皮膚出現在對方的談判隊伍中,他心存的念想,就是此人說不定在關鍵時刻,還能幫華夏說句話。
畢竟,這次談判,既有金錢的交鋒,貿易的戰爭,也有軍事的掣肘,挺多問題的。若是在敵人內部,有個人幫著說話,那可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但是,路北方顯然要失望了。
在談判中,此人不僅未有幫華夏這邊說過半句話。
而且,甚至比吉姆·霍金斯那幫洋鬼子還要過分,還要厲害。
在談判中,他對華夏提出的相關問題,那是據理力爭,寸步不讓!!
路北方是急性子,爆脾氣,在經歷幾番唇槍舌戰後,路北方對吳基文的印象,就一點點壞了,反感了,痛恨了。
他處處替域外勢力站台,罔顧我方核心利益,不斷拋出蠻橫無理的訴求,甚至是步步緊逼,置我方利益於不顧,這種種做派,徹底點燃了路北方胸中積壓的怒火。
在一次討論問題中,路北方胸腔怒火翻湧,再也按捺不住,陡然厲聲開口,一聲粗口直接砸了過去:「吳基文,你真是走狗了你?!」
當時,路北方紅著眼說這話,雖然音量不高,而且那幫洋鬼子還聽不懂。
可是,吳基文聽得懂啊。
當這話從路北方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淬了寒鐵的重錘,狠狠砸在談判桌之上。
吳基文渾身猛地一震,臉上那套維持了整場的斯文體面瞬間碎裂。
他原本還掛著幾分虛偽的從容笑意,轉瞬之間臉色刷地大變,從慘白漲成通紅,耳根脖頸盡數繃得赤紅。
當即,他身子猛地從座椅上抬起來,手掌隔著寬大的談判桌高高揚了起來,指尖都氣得不停顫抖,雙目圓睜,呼吸急促得胸口劇烈起伏,又驚又怒,聲音都變了調,結結巴巴地呵斥:
「你,你?!路北方,你怎麼可以罵人!這是談判會場!不是菜市場」
看著對方惱羞成怒、色厲內荏的模樣,路北方分毫沒有退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住吳基文,氣場轟然壓過去,字字鏗鏘,厲聲回懟:
「我就是要罵人!我罵的就是你,走狗!」
這話再度落地,擲地有聲。
吳基文被這兩句斥罵堵得啞口無言,揚在半空的手僵在原處,屈辱、憤懣、惱羞,萬般情緒一股腦湧上心頭,麵皮一陣陣抽搐。
他當時咬著牙,揮著拳頭,就要過來揍路北方。
但是,被工作人員分別架開了。
只是,他心裡的那股恨意,就深深地紮下了根。
……
現在,吳基文那張面孔,不受控制地在路北方腦海當中反覆浮現。
過去,路北方只當那是談判立場對立帶來的情緒敵意,吳基文在談判結束後,會忘卻的,會遺忘於腦後。
但是,他萬萬沒有料到,此人的心胸,竟然狹隘陰狠到這般地步,僅僅因為一場談判桌上觀點交鋒受辱,就不惜跨境調動亡命殺手,要取自己的性命!!
這真是日了狗了!
此番聽著白柳幾乎確定就是吳基文組織暗殺自己這話,路北方咬緊牙關,胸膛劇烈起伏,忍不住揮起拳頭,重重拍在辦公桌桌面上。
路北方低沉的嗓音裹挾著壓抑的怒火,對著電話說道:「這麼說來,還真可能是他!我說那次和他爭吵過後,後來碰面,他不再跟我說話,而且,每次見他,他就死死盯著我,眼神裡面滿是凶光!原來是早就動了殺心!只是,我真想不到啊,他會這般大動干戈,竟然派出特工,搞跨境暗殺行動!」
聽筒里,白柳的聲音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懣:
「像吳基文這樣的人,只要有機會,他也活不長!有機會了,我叫人做掉他!」
白柳說得果決,充滿氣憤。
但是,路北方認為,這不過是白柳在幫著他出口怨氣,擱狠話。
雖然在此刻,路北方也想醞釀行動,選擇時機,報復他,殺了他。
但是,此時此刻,路北方卻萬分清楚,吳基文身份很特殊。他披著華裔專家的外衣,牽扯的卻是多方涉外關係,一舉一動都容易牽動涉外輿論,處置起來牽一髮動全身,而且現在他幾乎暴露了,肯定有防備。若是讓白柳團隊此時涉險,風險極大。
路北方理性地認為,絕不能憑著一腔怒火快意恩仇,從而給自己人釀成慘禍。也因此,路北方壓了壓心底翻騰的怒火,呼吸慢慢平復,語氣回歸一名省級主官的審慎克制道:
「白柳,你們也別衝動!吳基文雖然可惡,但他身份擺在那裡,他情況特殊,怎麼開展後續處置,你們專案組一要按照既定的辦案規程,儘快掌握到全部線索;二來,對吳基文怎麼樣?這事兒,你切忽自行作主,還交給相關部門研判。」
「我知道!」白柳應著。
「還有!」路北方的聲調沉了幾分,一字一句鄭重叮囑:「還有,你所有手下,務必注意自身安全。此人已經鋌而走險過一次,現在明知你們已經查到了他的身上,他肯定會有所警惕的,你們在外執行偵辦任務,千萬不能麻痹大意,不要給對方任何可乘之機!這證據搜集,要嚴謹紮實,每一環都要萬心小心,絕不能留下破綻。」
「我明白。」 聽筒那頭的白柳鄭重應下:「我們不會冒風險的!」
「好。那我就放心了!」路北方吩咐了這事,準備掛電話。
但是,白柳那邊,在應著這事後,格外真切道:
「我這邊倒沒事,都做好安保防護!外面的潛伏人員,也暫時沒有大問題。反倒是你,我更放心不下。」
白柳的語氣沉下來,沒有了方才匯報案情時的理性冷靜,多了幾分私人的牽掛:「吳基文這次暗殺圖謀落空,不等於事情就此了結。以我們掌握到的他的行事風格,此人睚眥必報,這一次計劃破產,惱羞成怒之下極有可能捲土重來,會想盡一切辦法尋找新的機會下手。你搞政務工作,接觸的人很是複雜,而且公開活動又多,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凡事多留一個心眼。」
白柳和路北方私下以兄妹相稱,這份關切,是乾妹妹發自肺腑的惦念。
路北方心中一暖,心裡有不少話想回應她。
他想叮囑白柳在外執行任務千萬保重身體,也想跟她聊聊吳基文這個人陰鷙狠戾的行事特質,還有眼下河陽內部盤根錯節的複雜局面。
可抬眼,驛丹雲還安靜地坐在辦公室的會客沙發上,兩人就在近旁,雖然聽不到聽筒另一端的說話內容,但畢竟有外人在場,很多私人情緒、兄妹間的私語根本不適合當眾吐露。
路北方只能把到了嘴邊的心裡話硬生生咽回去,壓低嗓音,維持公務溝通的口吻。
「他還敢對我怎麼樣?!他若是再敢放人馬過來,我就讓他有去無回!」
路北方應著後再道:「我這邊,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那好,後續有新線索,我第一時間聯繫你,今天,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
「好。」
路北方掛斷電話後,辦公室重歸安靜。
……
不過,驛丹雲對此卻完全不上心。
待到路北方端著茶杯喝水時,她起身,從沙發旁走上前來,神色凝重,壓低聲音開口匯報:「路省長,我過來,還有一件要緊事向您匯報,就是中組部的考察組,下午就要抵達河陽了。」
路北方聞言神色沒有太大波瀾,只是輕輕抬了抬眼皮,語氣平淡:「到了就到了。」
但是,他接著再問:「帶隊的是誰?」
「帶隊的是傅建輝。」 驛丹雲補了一句。
一聽見這個名字,路北方腦海當中,倒是細細搜索此人的模樣。
一番思索,路北方腦中,終於浮現一個小身板年輕人的身影。此前,路北方熟悉的如李達熠這樣的領導,現在全退下去了,這坐鎮江山的,全是年輕人。
當然,這傅建輝,路北方也見過。他四十歲左右,比路北方還要年輕,那時候他跟著李達熠來過河陽,來時一身深色正裝,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幾乎不帶多餘表情,不過,這小子眼神銳利,不似有些常年在機關打轉的老好人那般圓滑客氣。
見路北方陷入思索。
驛丹雲輕輕叩了叩辦公桌的邊緣,緩緩開口:「這個人,聽說不太好說話。」
路北方道:「管他的,無所謂!反正他來了就是履行正常組織工作,我們擺正姿態,全力配合就是,實事求是,有一說一即可。」
驛丹雲卻似乎有點反對路北方這說法。
他眉頭微微蹙起,臉上多了一層顧慮,繼續往下說道:「但有個情況,不得不提前跟您說下。之前,我陪同鍾德林一行開展紀檢工作的時候,就有人匿名對您推薦黎勝春、常生軍等三名同志出任廳級崗位這事,寫了材料告到了鍾德林那邊。當時鐘德林的答覆是,這幹部尚處在考察推薦階段,路北方作為班子成員,正常推薦人選屬於工作範疇……他算是把相關舉報訴求暫時擱置壓了下去。」
說到這裡,驛丹雲停頓片刻,語氣變得更加沉重:「現在傅建輝帶隊下來,之前那一批告狀的人,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十有八九會把同樣的舉報材料,再次遞到考察組手裡,指控您培植私人勢力,搞小圈子用人。這一回,傅建輝可未必會像鍾德林那樣予以委婉擱置,而且可能就這事,會當成事來辦。」
聽完這番話,路北方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他將身子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闔,腦子裡快速過一遍黎勝春、常生軍幾個人的履歷實績。幾個人全都是從基層摸爬滾打上來,扛過急難險重任務,處理過信訪維穩、產業攻堅,實績擺在明面上。
自己的推薦,完全出於幹事用人的考量,沒有半分私人私情。
可官場之中,最忌諱的就是 「任人唯親」 這頂帽子,一旦被考察組盯上,就算最後核查還自己清白,過程之中也免不了一番折騰。
路北方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冷靜沉穩。
良久,路北方睜眼道:「這事兒,我心裡有數。」
他的聲音不高,卻十分篤定:「黎勝春、常生軍他們幾個人,每一個人的推薦,都不是我一拍腦袋隨口定下來的。這都立足於崗位需求,看重的是他們敢扛事、能幹事,所有的情況,組織部的台帳、會議記錄全都留痕可查。」
「別人要舉報,那是人家的權利,我堵不住別人的嘴,也攔不住舉報信件。傅建輝既然是來執行組織考察,那他就要受理各類反映問題的材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也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