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丹雲聽著路北方這番斬釘截鐵的分析,嘴唇動了動,終是沒有接話。
但是,她心裡卻犯起了嘀咕。
當然,她並不是質疑路北方所說的,常生軍這人的才幹,能不能勝任此職務?
而是擔憂上面考察組下來,若是採信了班子裡邊阮永軍和古樓春這兩人的意見,而路北方執意推常生軍,會直接撞上軟釘子,徒增新的博弈。
最重要的,路北方推上去的人,最終落選。
他掛不住臉。
而且,當下驛丹雲也知道,阮永軍因為司機被查之事,想再升上去很大職級,已經不太可能。而路北方卻有無限空間。
但凡有潛力升上去者,在地方,那是不願多得罪人的。
畢竟得罪阮永軍和古樓春,路北方沒有絲毫好處。
正是出於這般為路北方考量,驛丹雲還是委婉勸阻道:
「北方,常生軍能幹事,我心裡認可。可阮書記、古樓春他們私下和季部長他們,已經交換過看法,更傾向另外兩名人選。當前,傅建輝一行馬上就到,集體談話、個別談話也會接踵而至,要是班子內部意見分歧過大,考察組很容易形成『省長執意用自己看好的人』這樣的意見,對您可是很不利。而且,這上面紀檢組剛走,裡邊也有一項舉報材料,也是牽涉到您「一言堂」安排人事的問題!要不……依我看,就常生軍這事兒,咱們是不是可以適當退半步,折中權衡一下?」
當然,驛丹雲說這話,也不是存心要跟路北方唱對台戲。
她視路北方為恩人,是路北方將她帶到省委秘書長這個位置上。
她從心裡,對路北方萬分感激。
當下,是驛丹雲幹了這些年工作,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官場之上,很多時候成事靠的不是誰有理,而是誰能讓最關鍵的那幾個人不往歪處想,是在考查的時候,能有人幫你說好話。
當然,驛丹雲也不知道,自己勸路北方這話有沒有用?
總之路北方這個人她是了解的,平日裡謙和沉穩,可一旦在用人這件事上拿定了主意,那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認準常生軍是搞農業的一把好手,別人再怎麼說,都是白費。
果然,路北方聽了驛丹雲這話後,眼皮一撩,語氣裡頭帶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丹雲,你說讓我讓步,讓什麼步?讓那幫在機關里泡了一輩子、連稻子和稗子都分不清的人,去管全省的農業?那不是扯蛋嘛!」
接著,路北方頓了頓,抬眼望著驛丹雲,與她交匯了一下眼神,再次聲音拔高,字字咬得瓷實道:「畢竟,常生軍的能力擺在那裡,人品更是沒得挑。他雖然是公安出身的,但是,他是農村出身的啊!」
「再說,他到了水利部駐河陽的這個位置,這閒位置,他也不閒啊,幫著測繪水網,分析汛情,哪一樣工作,不是與老百姓息息相關?阮永軍、古樓春他們推薦的那幾個人,要麼是做政策研究的,要麼是干行政的,紙上能寫一套一套的方案,真讓他們下到縣裡去,溝渠怎麼疏浚、高標準農田怎麼落地、種子跟水土怎麼配,他們懂嗎?」
驛丹雲被路北方這幾句話噎得一時語塞。
不過,驛丹雲心裡清楚,路北方說的全是實情,可體制之內,用人從來就不只是一桿業務能力的秤,班子共識、上級觀感、各方平衡,哪一樣不是沉甸甸的砝碼。況且路北方堅持了,自己還有什麼話說?
本來,驛丹雲本想再說幾句,可看著路北方這副認準了就不肯回頭的模樣,也知道再勸只會徒增嫌隙,反倒顯得自己優柔寡斷。
「好吧。」她輕輕嘆了口氣,話頭往回收了收:「既然您主意已定,那等傅建輝他們個別談話的時候,我就照實把常生軍作為重點人選推上去,把他基層歷練、主抓產業落地的實績完整匯報匯報。」
話說到這兒,驛丹雲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話鋒一轉:「還有,對了,傅建輝一行下午兩點半到杭城機場。阮書記和季部長說要去接,您要一起嗎?」
這話問得極有講究。
驛丹雲是什麼人?
省委秘書長。
全省中樞的大管家,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利害,她看得比誰都透。中組部考察組千里迢迢下來,規格擺在那裡,省長親自去機場迎一迎,姿態做足,既顯得對中央派下來的人敬重,也為後面打交道鋪一層熟絡。
更重要的是,路北方若是不去,這一路上,阮永軍、古樓春那幾個人就有的是機會湊到傅建輝跟前,借著接機回程這幾十分鐘的車程,一句兩句先入為主,把話遞過去,把他們屬意的人選擺在前頭。
官場之上,很多時候誰先開口,誰就占了先機。
這趟接機的分量,絕不只是機場到省委這一段路的距離那麼簡單。
路北方作為聰明人,哪裡聽不出驛丹雲這話里的深層含意。
他目光在驛丹雲臉上停了一停,心頭盤算的功夫,卻已經飛快轉過了幾道彎。
接機是小事,可背後牽扯的那番博弈,卻是實實在在的。
阮永軍此人心思深沉,素來喜歡在人前做文章,要是讓他搶了先,把常生軍的事在傅建輝耳邊先吹上一遍風,然後將自己的人吹噓一通,後頭自己再怎麼解釋,都要費上幾倍的氣力。
可他轉念一想,下午民政廳真的有個專題班,是早早就定下的日程,會務都安排妥當了,貿然推掉,反倒落人口實。
再者說,路北方這心裡也有底氣,他覺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常生軍的事經得起查、擺得上檯面,何須靠一場接機去爭什麼先機?
這樣一想,路北方揚了揚手,語氣平淡:「算了吧。我不去!我下午還要去民政廳參加會議,時間正好撞上。你等他們通知談話的時候,再通知我就行。」
驛丹雲聽他這麼說,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一句,可看到他這副舉重若輕的模樣,也知道他心裡自有一桿秤,便沒有再往下說,只點了點頭,道了聲「那行,晚點聯繫」,便抱著筆記本,悻悻地轉身退出了省長辦公室。
……
杭城國際機場,航站樓到達口外。
下午兩點半,一架從龍城飛來的航班穩穩落地。
舷梯放下,一行人魚貫走出。
等在到達口外的,可不止阮永軍和季豐年兩個人。
連古樓春也來了。
省委副書記、組織部長、再加上一個常委,三位省委領導班子成員同時到場接機,這規格擺得不可謂不隆重。
機場方面早有準備,貴賓通道、接待車輛全部調派到位,場面井然有序。
不多時,傅建輝帶著考察組一行人走出到達口。
傅建輝看上去四十出頭,一身深色正裝,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層客套卻不失分寸的笑意,可眼神里那股子幹練銳利勁兒,瞞不過在場這些官場老油子。
他身側跟著幾名年輕幹部,其中有個模樣清秀的年輕女幹部,約莫二十七八歲,扎著幹練的馬尾,正是組織部地方幹部局的幹事廖碧雲,這次隨隊下沉河陽參與考察。
眾人上前,一一握手寒暄。
阮永軍、季豐年、古樓春三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問了好,讓了座,一路陪著說笑,將考察組一行引上了等候在外的考斯特中巴。
車廂寬敞,座椅排布寬鬆,一行人落座之後,氣氛倒還算熱絡。阮永軍、季豐年都是場面上的人,三言兩語就撿著龍城近期的工作動態、天氣時令這些無關緊要的話頭聊開了,既不顯山露水,又不冷場。
古樓春本就是社交場上的一把好手,幾句閒聊的功夫,眼角的餘光就落在了坐在斜前方的廖碧雲身上。
他不動聲色地湊過半個身位,撿了個話題搭上話茬,三兩句閒談之下,便有意無意地探起了對方的履歷。
「廖司長年紀輕輕就進了部委,想必是名牌大學出身吧?」
古樓春笑呵呵地問。
廖碧雲禮貌地笑了笑:「古常委過獎了,我、我確實是清北大畢業的。」
古樓春的眼睛當即一亮,像是抓著了什麼天大的緣分,語氣一下子熱絡了幾分:「哎呀,清北畢業!那可真是巧了,巧得不能再巧了!我表弟,也是清北大畢業的!」
「他哪屆的?」
「08屆!」
「什麼系?」
「好像,我不記得了……好像是哲學系!」
「我是數學系的,但我修過哲學!」
「啊?那意思,你們可能,還是一屆同系的同學嘍?!」
廖碧雲顯然也沒料到在這趟接機的車上,還能遇上這麼一層拐著彎的關係,臉上露出幾分意外之色:「是的!真的趕巧!」
「巧!巧得很!」 古樓春順勢往下接,眉飛色舞地,把自家表弟在學校里的專業、導師、甚至讀書時住的宿舍樓都撿著說了幾句,又回過頭來問廖碧雲在學校里的情況,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越聊越開。
因了這層校友的間接淵源,車廂里的氣氛不知不覺又熱絡了幾分。廖碧雲雖說只是部委里一個普通的幹事,可到底是清北大出來的人,說話進退有度,既應著古樓春的話頭,又不至於失了自己的分寸。
倒是古樓春,借著這個話題,一路聊下來,從清北大的校園聊到京城的風物,又隱晦地繞了幾個彎子,把話頭往河陽本地的風土人情、班子情況上引。
雖然廖碧雲只用輕巧一笑,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又帶開了,半分表態都不肯露。這讓古樓春心裡微微有些失落,但是,他表面卻半點不顯,依舊熱絡地陪著笑,聊興不減。
阮永軍坐在一旁,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臉上掛著笑,心裡卻另有盤算。
這位廖幹事雖然年輕,可到底是組工部下來的人,古樓春想借著這點拐彎的關係跟她攀上交情、在考察組耳朵邊上吹吹風,怕是要白費一番心思。
不過,不管怎麼說,搭上這層關係,以後若打探什麼內情,就好辦多了。
中巴穩穩駛出機場,沿著機場高速,向著省委大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
可等這輛考斯特真正駛進省委大院,考察組一行下了車,阮永軍、古樓春幾個人才發覺,這一趟,跟往日的套路,大不一樣。
過去,中央的考察組、調研組下到地方,那是有一套約定俗成的章法的。
工作組到了之後,先在駐地賓館安頓下來,留出幾天緩衝的窗口期。
這期間,省里、市直各層級的幹部,就會借著「匯報思想」「請示工作」的名目,一撥一撥地往工作組下榻的賓館跑。
美其名曰匯報,實際上就是找機會登門拜訪、攀人情、拉關係,拐彎抹角地傳遞自己的訴求,吹風放話,影響考察組的判斷。
更有那心思活絡的,甚至提前托人打點,把考察組的行程、訪談名單摸得一清二楚,好提前做足功課。
這幾乎成了官場上一道心照不宣的風景線。
可這一回,以傅建輝為首的這一批年輕人,行事章法全然不同。
車子剛在省委大院的停車場停穩,人還沒進房間休整,傅建輝便徑直走到阮永軍面前,客客氣氣卻又不容商量地開了口:
「阮書記,麻煩您通知一下省委常委全體,現在就召集起來,我們直接在常委會會議室開個集體談話會。」
這話一出,阮永軍的笑容在臉上凝了一瞬。
集體談話?
直接?
連口熱茶都不讓人喝一口,上來就談話?
他到底是沉得住氣的老同志,很快便恢復如常,笑著應道:「傅組長,今天就開?」
「時間緊,任務重,咱們就不搞那些虛的了,人齊了就開始。」
阮永軍愣了愣,然後道:「想不到你們工作節奏快,那我們就按您的來。我這就讓人通知。」
話是這樣說,可他心裡,卻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
這一趟,看來是沒法按老套路來周旋了。
這個傅建輝,年紀輕輕,行事卻一絲不苟,半點人情餘地都不留。往年那些趁著考察組駐留期間,找藉口往工作組駐地跑一跑、借著匯報的由頭遞個話、吹陣風的幹部,這一回,怕是要統統撲個空。
消息傳出去,省委辦公廳那邊忙作一團。
不少原本已經打好算盤、準備找藉口往工作組駐地走動的省直廳局、地市領導,聽到直接集體談話的風聲,頓時歇了心思,一個個在心裡暗暗揣摩:這新來的考察組,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與此同時,驛丹雲在辦公廳那邊接到會務組傳來的通知,抓起電話,撥通了路北方的辦公室。
「路省長,考察組來了,傅建輝直接安排了集體談話,現在就要開,我通知了一個小時後開會,也請您,抓緊過來常委會會議室。」
路北方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邊,隔著玻璃望向遠處省委大院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心底千頭萬緒快速翻湧。
難道這上面這麼快開會,其實是早有決策?
或者,方才自己沒有去機場接機,阮永軍、古樓春三個人擠在一台考斯特中巴車上,這幾十分鐘車程,他們不動聲色地把話鋪墊到位,讓傅建輝同意了他們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