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路北方從政這麼多年,大風大浪見得太多,明白官場之中不可能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總有被動受制的時刻。
當下,重要的不是糾結已經發生的事,而是如何應對接下來將要到來的局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離通知的二小時之後開會,還有不少時間。
而這民政系統的專題會是早就敲定的重要議程,事關基層優撫、困難群眾幫扶,牽扯千家萬戶的切身利益,不能說缺席就缺席。
「馮大春。」 路北方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秘書馮大春立刻推門進來。
「民政廳的會,我按時過去參加。這邊常委會集體談話,我會掐著時間趕回來。你跟辦公廳那邊保持聯繫,有什麼變動第一時間向我匯報。」
「明白了,路省長。」
路北方簡單收拾好桌上那份記著發言要點的便簽紙,折好揣進西裝內袋,便帶著衛剛,邁步走出省長辦公室,乘車直奔民政廳。
專題會議開得緊湊務實,圍繞基層優撫體系建設、退役軍人幫扶安置一件件議題逐項推進。會上路北方收斂心中紛亂的雜念,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當中,聽取基層代表發言,現場作出多項工作部署。
會議還沒有結束,馮大春打來的電話。
馮大春壓低聲音匯報:「路省長,驛秘書長來電話,省紀委烏書記在臨南市路上遭遇堵車,還在往杭城趕,趕不上原定的集體談話時間。經和考察組傅建輝溝通,今晚的省委班子集體談話會,推遲到六點半召開。」
路北方微微頷首:「知道了。」
也因為推遲會議時間,路北方這邊在民政廳的會議,也放緩了。
待到下午五點,路北方的公務轎車,迎著橘黃色的光暈,駛回省府大院。
回到辦公樓,路北方處理完兩份緊急簽批的文件,抬腕看表,距離六點半的會議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了。
肚子隱隱泛起飢餓感。
這晚上,怎麼招待工作組?
他拿起內線電話直接打給驛丹雲。
「丹雲,馬上就要開會了,晚上接待考察組,安排在哪一家賓館的哪個廳?」
電話那頭的驛丹雲頓了頓,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路省長,晚飯不在外面賓館吃。吃機關食堂。」
路北方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眉頭輕輕皺起:「傅建輝他們中央來的考察組同志,也在機關食堂就餐?這樣不太像話,中央下到省里考察,基本的接待規格還是要講的。」
驛丹雲在電話里嘆了一口氣:「這不是我們的安排,是傅建輝同志他們考察組主動提出來的。明確要求簡化接待,拒絕賓館宴請,就吃省委機關職工食堂的工作餐,不許搞特殊化,我們多次勸說,對方態度很堅決,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
路北方聽完,沉默片刻。
他心裡快速掂量著傅建輝此舉背後的用意。
表面上看,是恪守紀律,厲行節約,反對迎來送往吃喝宴請,作風過硬。可放在眼下河陽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裡面,這一舉動又帶著另一層意味:不接受地方提供的宴請,等於從根源上切斷地方幹部借著酒桌飯局私下攀關係、遞話吹風的機會。
也好。
路北方心中暗道,對方既然把規矩擺到這個份上,自己再堅持要安排賓館接待,反倒顯得地方上思想守舊,熱衷於吃喝應酬,落人口實。
「既然是考察組自己提出來的要求,那我們就尊重他們的意見。這樣,我也過去機關食堂,和大家一塊吃工作餐。」
省委機關食堂的貴賓就餐區。
空間不算很大,幾張長條餐桌整齊擺放,燈光柔和。
等路北方邁步走進去的時候,屋內已經來了不少人。
阮永軍、古樓春已經落座,烏金敏剛剛從臨南市匆匆趕回,風塵僕僕,外套肩頭還帶著一路奔波沾染的塵土;驛丹雲也已經到場,除此之外,考察組的傅建輝、幹事廖碧雲以及另外四名隨行組員全都已經就座。
餐桌上擺的都是食堂標準的家常菜,五葷二素一湯,沒有名貴菜餚,也沒有酒水,清一色都是普通的瓶裝礦泉水。
表面上,屋子裡氣氛輕鬆熱鬧,笑語聲聲,你一言我一語,看似一團和氣。聊天氣,聊杭城這幾年城市建設的變化,聊機關食堂新更換的菜譜,家長里短,風花雪月,無關痛癢的話題一個接著一個,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可只要細細觀察,便能夠看透這熱鬧外殼之下暗流涌動的博弈。
阮永軍臉上掛著寬厚溫和的笑容,手裡捏著礦泉水瓶,時不時插上一兩句話,看上去一副與世無爭的老領導模樣。
但他的心思一刻也沒有放鬆。下午從機場回來的路上,他已經借著閒談,不動聲色向傅建輝傳遞了自己對於省農業廳廳長崗位人選的看法。但人家毫無態度,讓他揣摩不定。
現在晚飯桌上,他在暗暗觀察路北方的神態,想要判斷,路北方連去機場迎接都沒有?他是不是早就搞定了這一切。而在稍後的集體談話之中,會直接發難。
路北方則拉開椅子則埋頭吃飯,他臉上也配合著露出淡淡的笑意,跟著大家一起應和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談。但是他的內心沒有半分鬆懈。
古樓春坐在另一側,神色從容,談笑風生。他時不時還主動找廖碧雲搭兩句話,借著清北那層拐彎抹角的校友淵源,繼續維持那份淺淺的熟人關係。
這心底,他的算盤,也在打得噼啪作響。他心心念念想要推上去的席玉香,能不能在這次班子補選當中脫穎而出,關鍵就看今晚以及接下來幾天的談話。
他一邊說笑,眼角的餘光,不停悄悄掃過路北方,在揣測,路北方會不會死咬住常生軍不放,硬碰硬和整個班子的部分意見發生正面衝突。
驛丹雲坐在桌角,作為省委秘書長,她既要當好服務保障的角色,又要默默觀察在場每一位常委和考察組成員的神情。
她心裡還記掛著下午對路北方的那番規勸,不知道待會兒集體談話,路北方會用怎樣的姿態亮出自己對於常生軍的推薦意見,會不會和阮永軍、古樓春發生正面碰撞。她暗暗捏著一把汗,生怕一旦火藥桶被點燃,局面將變得難以收拾。
傅建輝坐在主位一側,神色平靜,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是聽眾人閒聊,偶爾簡單應上一兩句。
他看上去他沉浸在這輕鬆的晚飯氛圍里,實際上,他的大腦始終在高速運轉。
機場回程路上阮永軍、古樓春釋放出來的信號,他全部聽進了耳朵;來到河陽之前,部里轉遞過來的那封舉報路北方搞 「一言堂」、培植親信的材料,也牢牢刻在他的腦海。
今天晚上這頓簡簡單單的食堂工作餐,不是普通的飯局,是正式談話開始之前一場無聲的試探。
他在默默觀察河陽這幫省委常委之間的人際親疏、立場分野,捕捉每一個人言語縫隙裡面流露出來的真實傾向。
廖碧雲等隨叢,則安靜坐在傅建輝身側,話更少,多數時間只是面帶微笑傾聽,手裡悄悄拿著筆記本,偶爾會不動聲色記下幾句關鍵的對話。
部委多年的歷練,教會她們,在這種場合,多聽少說才是自保的最好方式。
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笑意,歡聲笑語充盈整個小餐廳,仿佛班子內部沒有任何分歧,不存在人事上的明爭暗鬥。
可只有他們每個人自己心底清楚,歡聲笑語的表象之下,處處都是看不見的刀鋒。
飯桌上聊得再熱鬧,也不過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短暫的平靜。
晚飯結束,走出這個食堂包間,推開常委會議室那扇厚重的大門,真正的較量,就要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