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會議室,考察組五人坐在橢圓形會議桌一側。
河陽省委班子成員們,則坐另一側。
當然,這座位,自然也有講究。
對方,傅建輝居中,幾名司長們各坐左右,但廖碧雲這樣負責記錄的新人,自然坐最左側。
同樣,河陽這邊,阮永軍、路北方居中,其餘各常委則挨著兩人而坐。
只不過,這次除了范國海、左明生早就不在崗位之外,早就風傳要來履職的副書記於懷仁也沒到位,再加之軍分區的劉南凱因軍務未參會。因此,這次到會的,只有十人。
傅建輝一行坐下後,沒有急著開口,先低頭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然後再看季豐年代表河陽省委遞交上去的考察報告。
這次,對剩下一名省常委的推薦人選,省里並沒有什麼意見。
這次共推薦的三人,分別是濱江新區管委會主任、總經濟師朱郴州、省發改委主任晉道理、副省長符月春。
傅建輝的指尖不緊不慢地翻過這些資料,似乎在將這些資料吃透後,目光才平直地掃過在場眾人,緩緩開口講話。
而且這一講,就是四十多分鐘。
當然,這傅建輝講的也不是套話,而是把這次下來的政策依據、組織意圖、程序安排一條條擺得清清楚楚。
先是宣講關於新時代領導班子建設、年輕幹部培養選拔的總體要求,再是組工部門關於班子補選、幹部任用的程序規範,最後是考察組這次的具體安排,集體談話、個別談話、民主測評、檔案核查、延伸走訪,一步不落,環環相扣。
傅建輝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條理分明,既沒有居高臨下的官腔,也沒有刻意親和的姿態,就是公事公辦,把該講的程序擺到檯面上。最後,他合上筆記本,目光又掃了一圈眾人,語氣平緩地補了一句:「組織把河陽這副擔子交到各位同志肩上,選用什麼樣的人,配什麼樣的班子,關係著河陽今後幾年的發展!今天,在座的都是班子成員,你們有什麼想法、什麼建議,盡可以實事求是地講。我們在河陽的這段時間,就是要聽真話,聽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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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室內靜了一瞬。
按慣例,這種集體談話,自然是按班子職務的高低依次發言。
坐在首位、身為省委書記的阮永軍,便理所當然地第一個開了口。
阮永軍臉上堆著笑,清了清嗓子,先是拍了通彩虹屁,自然是對上級組織長期以來關心支持河陽工作的感謝,對考察組一行,深入河陽開展考察工作,表示熱烈歡迎,又說河陽上下一定全力配合考察組工作,誠懇接受組織檢驗。
這些話,都是官場之上約定俗成的應景之詞,滴水不漏,也談不上什麼新意。
可接下來,講到具體組工工作的時候,阮永軍的話鋒,便不著痕跡地一轉,慢條斯理地把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借著今天這個機會,我也想跟考察組的同志們談談心。」際永軍語氣慢慢沉下來,帶著幾分推心置腹、卻又是憂心下屬職務得不到升遷的意味道:「這幾年,我也眼看身邊兄弟省份,陸陸續續有些優秀的同志,被組織上調到外省、調到部委,進入那邊的班子,我也知道,這些幹部很優秀,值得學習,這是好事。」
「可另一方面,我省的廳級幹部,調動還是太少了。很多同志辛辛苦苦在一線熬了很多年,眼看著兄弟省份的同志一個個提上去,自己卻因為崗位稀缺,沒有晉升的通道,而光瞪眼。我覺得啊,這長此以往,是很傷基層幹部積極性的。」
這一席話,表面上是在反映河陽幹部隊伍建設遇到的現實困難,冠冕堂皇,句句都站在發展大局和基層幹部的立場上。可在座的都是宦海浮沉多年的老手,哪一句聽不出他話里真正的指向。
路北方靠在椅背上,神色沉靜如水,目光平視前方,沒有半分插話的意思。
但是,他太清楚阮永軍這話的用意了。
什麼「兄弟省份幹部上調到部委,調到外省」、什麼「河陽幹部晉升渠道擁堵」,這些話,表面上是為全省幹部鳴不平,骨子裡卻是在給一頂帽子做鋪墊:河陽空出來的廳級位置,應當留給河陽自己人,而不能留給路北方從外面調過來的常生軍。
在阮永軍的算盤裡,常生軍從水利部駐河陽這個口子,調任省農業廳廳長,本質上就是一個「外來戶」擠占了河陽本地幹部的晉升名額。他要借「愛護本地幹部」這杆大旗,把常生軍的任用,定性成擠壓本省幹部上升空間的行為,從而在考察組面前占住道義的制高點。
路北方心裡雪亮,卻只是不動聲色地聽著,任他講。
他這一路從鄉鎮干到省長,見過太多這種會議。
這種場合,最忌諱的就是沉不住氣、當場跳出來搶話。
阮永軍越是這樣把話往「愛護本地幹部」上引,越是顯得他路北方理虧心虛、獨斷專行。自己一旦忍不住打斷、反駁,非但扭轉不了局面,反倒正好坐實了范國海那封舉報信里「一言堂」的指控。
他要讓阮永軍把話講完,把想說的話全部攤到桌面上。
說得越多,破綻也就越多。
講到最後,真正擺在檯面上的,無非還是那麼幾個人的名字、幾段履歷,到時候誰站得住腳、誰經不起推敲,自然一目了然。
阮永軍見路北方始終沒有接話,心中那股底氣,不知不覺又壯了幾分。他原是那種四平八穩、輕易不把話說滿的老狐狸,可這一回,一則他自己認準了要讓自己人宋襄玉,出任省農業廳廳長這個位子,自然說什麼也不肯讓給路北方舉薦的外調之人;
二則,經歷了司機被查事件,又過了這麼久,他覺得這事兒,可以忽略了。這省委書記的大權,還必須給握在手上。
有了這層底氣,阮永軍繼續講的時候,便不再滿足於含而不露的鋪墊,話頭越發放開,索性把心裡屬意的人選,也擺到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