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永軍見工作組眾人沒有反駁自己的意思，自己這邊也沒有打斷他的話，他端起水杯，輕抿了一口，接症，又不緊不慢繼續道：「眼下，咱們河陽廳級的崗位，也需要組織部門關注一下。」
「咱不是說非得要求組工部門，將河陽的人，一股腦兒往上面的崗位上調。但是，河陽這本來空出來的廳級崗位，還請組工部門考慮，重用河陽人！畢竟，說到底，河陽的發展，還是要靠河陽自己人，只有這樣，才能摸得准脈、踩得住點。」
說完了這麼多鋪墊，阮永軍終於道出自己的目地：「目前，河陽空出來幾個廳級崗位，我覺得，應當優先考慮河陽本地幹部。像省農業廳廳長這個位置，我就覺得，當下的宋襄玉同志，就很不錯。他今年五十三歲，正是幹事創業的年紀，而且他在副廳上面，也熬了十三年！當然，最重要的，是他熟悉農業工作，對上對下都說得上話。這樣的同志放上去，既能保證工作銜接不斷檔，也能給咱們省里熬了多年的同志，一個交代。」
話說到這個份上，阮永軍幾乎是等於當著考察組的面，直接亮明了自己的立場和推薦對象。
路北方依舊沒有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把面前的水杯輕輕轉了半圈，指尖在杯沿上緩緩划過。
他心裡明白，阮永軍這一回是橫了心要推自己人。
那張口口聲聲「給河陽本地幹部一個交代」的牌，打得分量十足，既立住了愛護下屬的姿態，又在考察組面前占據了大義名分。
而阮永軍敢這樣越講越放開，絕不是一時衝動，背後必然有他的考量！一則他肯定也知道，在上次中紀委來河陽的考察期間，有人舉報路北方「一言堂」，他是知情的；二則，阮永軍相信這樣維護本地幹部，能贏得手底下那一批人的擁戴。
可路北方越是這樣不動聲色，坐在他旁邊隔著兩人的古樓春，反而有些按捺不住了。
古樓春是那種藏不住心思的人，眼見阮永軍把話都挑明了，又見路北方始終不接茬，以為這趟考察的路北方已經露了怯，心裡那點盤算便像被火苗撩了一下，蹭地躥了上來。
他到底還是沒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搶過話頭，接腔道：「對對，阮書記說得在理！眼下這個節骨眼上，省里熬了十幾年的同志們，誰不盼著晉升的通道能打開？這些同志，論資歷、論實績，樣樣都拿得出手，可就因為崗位稀缺，硬生生被摁在原地，時間長了，誰心裡沒點意見？這回考察組下來，正是個機會，該給省里的同志一個交代了。」
古樓春這話，表面上是給阮永軍幫腔。
可內里，卻藏著自己另外一重心思。
他比誰都清楚，省農業廳廳長這個正職，他舉薦的席玉香，想一步登天壓過路北方力挺的常生軍，或者省委書記推薦的宋襄玉，機會實在渺茫。阮永軍還好說話，可路北方到底是一省之長，他鐵了心要推的人，真要硬碰硬地爭，未必爭得過。
與其把寶全押在正職上，不如退而求其次，趁著眼下班子補選、崗位調整這潭水被攪活的當口，把常務副廳長的位置盯牢。
席玉香在省農業廳排名最末的副廳長兼農科院主任的位子上，也幹了幾年了，論資歷、學歷、年齡都卡在黃金點上，再往上挪一步，名正言順。
要是這次常生軍真被推上了正職，那空出來的副廳長位置，順理成章就該輪到宋襄玉去填。到那時候，他古樓春既沒機會讓席玉香再進一步了，與其那樣，還不如現在就幫阮永軍，這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為？
阮永軍見古樓春插話幫腔，心裡暗暗點頭，面上卻不表現出來，但心裡已有讚許的波瀾。
當然，古樓春此番動作，路北方也是聽在耳中，看在眼裡，這兩人的一唱一和，每一句話落進他耳朵里，都在他心裡敲下一記重錘。
現在，路北方的心裡，控制不住地生氣。
他是直性子，雖然他在心裡努力地要求自己不要發火，不要說重話，但見兩人配合默契，想讓自己的人上位，他心裡就犯堵。
……
雖然會議還在繼續。
古樓春插話講罷，阮永軍意猶未盡地又補了兩句關於年輕幹部培養的宏觀論述，這才收住話頭，看向傅建輝，示意自己講完了。
傅建輝微微頷首，筆尖在筆記本上記下最後一筆，隨即抬眼，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到了路北方身上：「路省長，這幹部的配備、使用，你的意見很重要。對這，你有什麼想法，也請講一講。」
路北方其實早就迫不及待，要表達自己意見了，只是沒輪到自己，貿然搶話，被人指責。但是這番輪到自己，路北方這心裡，早就想暢快淋漓，表達自己的看法了。
「好的，我也講講。」路北方目光平靜地迎上傅建輝的視線，身體微微坐直。
這次，路北方雖然心裡氣，著急，但是，這官場的城府，讓他並沒有急著辯駁，也沒有順著阮永軍的話頭去表什麼態。
他先是端起面前的水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把水杯放回桌面，這才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阮永軍，又掠過古樓春，最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在實處。
「傅組長，方才阮書記講得很有道理，河陽的幹部，確實不容易，這些年能走出的幹部，還是少了！這可能也是我們不夠優秀，不夠努力的原因。」
路北方頓了頓，話鋒接著也是一轉：「不過！咱們搞工作，不能因為暫時得不到晉升，就有怨氣，就對工作產生怨言。為官之道，說到底，是要把這一個地方的事辦好，把這一方的百姓照顧好！比起職務的重要，但是，我認為，能不能在這個位置上扛事，這更重要！」
阮永軍眼皮微微一跳，臉上卻不露聲色。
路北方仿佛沒有看見，繼續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