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過後的望山村，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桂花香，但江家農場的人已經顧不上聞了。
自從那群外國老頭老太太扛著成箱的水果浩浩蕩蕩離開後，農場就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漣漪一圈圈盪開，再也收不住。
也不知道是誰把王英舉著竹籃、對著老外喊哈嘍、騷瑞、三克油、的畫面拍成了短視頻，配上一段魔性的背景音樂，發到了網上。
一夜之間，這條視頻爆了。
【哈哈哈這個阿姨太可愛了！】
【三克油說得比我還標準！】
【這就是江家農場嗎？連掃地大媽都會英語？】
評論區里笑倒一片。
江晚檸看著手機上那條點讚破百萬的視頻，哭笑不得。
視頻里的王英正叉著腰，用一根竹棍指著果園方向，對著鏡頭外某個金髮遊客喊：「油！匹克！匹克！格瑞普！OK？」
那架勢不像在指路，像在指揮千軍萬馬。
「檸檸，」王英自己倒是挺得意，端著一盆雞食從院子裡走過，「你看我這匹克發音，標準不？我跟著霏霏那丫頭練了三個晚上呢！」
「標準，」江晚檸忍著笑，「就是下次別拿竹棍指人，外國友人以為你要揍他。」
「那不能，」王英把雞食往地上一撒，一群蘆花雞咕咕叫著圍上來，她趁機清了清嗓子，對著雞群深情款款地開口，「Good morning！ Chickens！ Eat！Eat！」
但這並不妨礙農場掀起一股轟轟烈烈的英語熱。
清晨的果園裡，六十歲的大爺正給蘋果樹疏果，嘴裡念念有詞：「Apple！ Big！ Sweet！ One…… Two…… Three……」
他每數三個果子就摘掉一個小的，摘完還對著剩下的果子點點頭，「You！ Stay！ You！ Go！」
豬圈旁，負責餵豬的荷花嬸更絕。
她拎著一桶泔水，站在欄外，對著那幾頭黑豬喊：「Pig！ Pig！ Fat！ Fat！ Eat！ Eat！」
豬們哼哼著拱上來，荷花嬸滿意地叉腰，「看看，連豬都聽得懂英語了，我還怕啥？」
最誇張的是曬穀場邊的老槐樹下，每天傍晚都聚集著一群學生。
江霏霏被臨時拉來當教員，拿著一根樹枝當教鞭，在黑板上，其實是塊刷上黑漆的木板，寫著超大體的英文字母。
底下坐著七八個頭髮花白的農民，一個個捧著筆記本，戴著老花鏡，神情比當年送娃高考還嚴肅。
「來，跟我念，Welcome to Jiangjia Farm！」
「歪爾康……土……江家……法姆……」老人們拖著長長的鄉音，像一群努力學唱戲的老鴨子。
江霏霏笑得直不起腰，但老人們不笑。
王英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拼音標註的英語。
比如三克油=Thank you，好肚油肚=How do you do，俺母飯=I'm fine。
她逢人就展示，說這叫望山村英語速成法。
江晚檸起初覺得好笑，但看著看著，也來了興致。
這些跟著大爺大媽們，大多連縣城都沒出過幾回，如今為了農場的客人，願意腆著臉、張著漏風的嘴，跟二十六個字母較勁。
那作為老闆的她，怎麼能不好好支持呢。
「得請個正經老師，」江晚檸對江霏霏說，「你這麼教，回頭客人都被你帶成鄉音英語了。」
「姐，那你得抓緊，」江霏霏咬著棒棒糖，指了指村口，「現在老外來得越來越多，下周還有一群荷蘭家長帶著孩子來。王嬸她們那幾句哈嘍騷瑞，根本不夠用。」
第二天一早，江晚檸親手寫了一張招聘啟事，貼在農場大門口的老樟樹上。
啟事很簡單：招聘英語教師一名
要求：口語流利，有耐心，能適應鄉村生活。
待遇：面議，包食宿，享農場果蔬福利。
工作時間：每周二、四、六下午，及周末採摘日隨堂協助。
就是不知能不能招到合適的人，畢竟教一群大齡學生英語，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工作。
誰知，這啟事剛貼上不到半個時辰，就被人揭了。
揭啟事的是一對手挽著手、衣著樸素卻氣度不凡的老人。
老先生穿著藏青色的對襟布衫，老太太是一身淺灰色的棉麻旗袍外罩羊絨披肩，兩人頭髮花白，但腰背挺直，走路帶風，一看就不是尋常村戶。
「裴爺爺！裴奶奶！」江晚檸正從果園回來，手裡還拎著修枝剪，看見兩人站在樟樹下，手裡捏著那張剛揭下來的紅紙，又驚又喜，「你們怎麼來了？」
裴老爺子笑呵呵地把啟事折好，放進布衫內袋，那動作像是在收藏什麼寶貝：「本來是想下個月來，可你裴奶奶啊，昨晚刷手機，刷到你們農場那個學英語的視頻，笑得半夜沒睡著。一早起來就催著我開車，說非得來看看這望山村英語速成班不可。」
裴老夫人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滿滿的笑意：「別聽老頭子胡說。明明是這老頭子饞你家的飯菜了。沒想到我們來的還真是時候。
她晃了晃手裡那張招聘啟事，目光溫柔地落在江晚檸臉上，「就這英語老師，你看我們倆能不能行。」
江晚檸愣了下：「裴爺爺裴奶奶，你們的意思是想做這個英語老師？」
「怎麼？不行嗎？」裴老爺子一瞪眼，那眼神卻不凶，反倒帶著幾分執拗的親切，「我跟你說啊，我和你裴奶奶年輕的時候，可沒少跟老外打交道，這英語好著呢。只要你們認真招人，我們就認真應聘。」
「當然認真了！」江晚檸嘆了口氣，「現在外國客人越來越多，員工們熱情是高，但總不能一直靠比劃和哈嘍三克油。我想請個老師，系統教教日常接待用語，至少讓客人問個路、吃個飯，能順暢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