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小輩，演了四場苦情戲，均以失敗告終。
周磊癱坐在塘邊的石頭上，兩隻手撐著膝蓋，垂頭喪氣。
陳睿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著泥巴，像個被沒收了手機的小孩。
小劉靠在柳樹上，雙臂抱胸，一臉不忿。
趙小鵬最安靜，坐在一邊的草地上，翻著手機，但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
他走到四個垂頭喪氣的小輩面前，一個一個地拍了拍肩膀：「行了行了，別垂頭喪氣了。你們爺爺什麼脾氣，你們自己不知道？他們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們現在求他們，就跟當年你們求他們別逼你寫作業一樣，沒用。」
「裴爺爺，」周磊抬起頭，一臉哭兮兮，「你不幫我們就算了，竟然還嘲笑我們。憑什麼只准你們在這世外桃源享福，不准我們跟著沾沾光啊。你不知道，我在單位天天加班，每天就吃外賣，三高都要被吃出來了。裴爺爺，你就行行好，幫我們勸勸他們嘛……」
「行了行了，別搖了，我都要被你搖暈過去了。」裴老爺子無奈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哭笑不得道，「這事啊，我跟你們爺爺是一條線的，所以求我沒用！」
剛有點希望的四小隻，頓時又被打回了原型。
他們這蔫頭耷腦的模樣，看的幾個老爺子還真有些不忍。
這幾個孩子，平時確實跟他們相處的時間其實不多。
城裡長大的孩子，跟爺爺奶奶那一輩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代溝，還有生活方式、價值觀念、甚至居住城市的距離。
可今天，在這片農場裡，他們看到了孩子們可愛，鮮活，會體貼人的一面。
那個會在山上滿山跑的孫子，那個吃了一碗又一碗的好胃口，還有時不時照顧他們的貼心樣，那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模樣。
「裴爺爺，」小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我爺爺在城裡，每天都量三次血壓，吃什麼藥、喝什麼水都精確到克。他活得太累了。但今天，他跟著你們爬山、撿雞蛋、吃紅燒肉，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開心。我除了饞農場的美食，其實也想多陪陪他的。」
裴老爺子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朝江晚檸那邊走去。
江晚檸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那一對對祖孫的你來我往。
看見裴老爺子朝自己走來，起來上前迎了幾步。
「裴爺爺，」她輕聲說，「怎麼了？」
「晚檸，這幫小崽子們，」裴老爺子沒有拐彎抹角，「其實也挺能幹的，你看，能不能……」
江晚檸笑了笑，目光越過裴老爺子的肩膀，看向那四個蹲在塘邊、草地上、柳樹下的年輕人。
他們此刻像是四株被太陽曬蔫了的植物，一個比一個萎靡。
這樣她想起來彤彤和軒軒想要吃糖但是被自己拒絕的模樣，可憐兮兮的。
她轉過身，朝那四個年輕人走了過去。
「好了，你們都起來吧。」她站在他們面前，拍了拍手，「不就是想要來農場多陪陪你們爺爺嗎？多大的事啊。」
周磊、陳睿、小劉、趙小鵬齊刷刷抬起頭。
江晚檸看著他們，表情輕鬆：「你們爺爺呢，現在是農場的人了。他們以後長期吃住在這兒，是農場的員工，也是農場的家人。你們作為家屬，當然可以來探望。」
四個人的眼睛同時亮了。
「但是！！！」江晚檸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能想來就來。農場不是酒店，也不是食堂。你們要來的話，得提前預約，只能節假日來，而且每次家屬人數不能超過三個。來了之後，不許妨礙農場員工的工作，該守規矩守規矩。」
「行行行！」周磊第一個蹦起來，「我守規矩！我還能幫忙！你讓我幹嘛我就幹嘛！」
「我也是！絕對服從組織安排！」小劉舉手。
「讓我往東絕不往西！」陳睿跳起來。
「江老闆，希望你也不要跟我們客氣。」趙小鵬也笑了。
江晚檸看著這四個瞬間滿血復活的年輕人，笑著搖了搖頭：「放心，不會跟你們客氣的，畢竟就你們這一個個的大胃王，不使喚你們都對不起我家晨晨。」
四個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塘邊的柳樹下，四個老頭看著自家的孫子孫女在江晚檸面前點頭如搗蒜，一個個臉上表情複雜。
老周最直接，他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假裝在看塘里的魚。
但嘴角那點藏不住的笑意，已經出賣了他。
老陳推了推眼鏡，輕聲嘀咕了一句：「這些孩子……以後要是每周都來，不是給農場添麻煩嗎？哎，只能老頭子我多干點活，給他們找補找補了。」
語氣里明明是嫌麻煩，眼睛裡卻亮晶晶的。
老劉倒是笑呵呵，還直接交代上了：「小劉，你下周來的時候，記得幫我把書房裡的一沓資料打過來。」
老趙看了看老哥兒仨，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難得輕鬆：「以後你們來，也不要單獨開一間房了，直接在我們房間打地鋪，省事。」
裴老爺子背著手站在塘邊，看著這熱鬧的一幕，轉頭對裴老夫人說：「老婆子，你看這架勢，咱們是不是也可以讓時晏過來探親啊？」
裴老夫人笑著拍了他一下：「你閉嘴吧。時晏的事情我們還是不要插手的好，免得弄巧成拙。有這功夫，你還是先想想明天的工作吧。」
「我什麼工作？」
「英語教師啊，裴老師。」裴老夫人一本正經地看著他，「你不會以為，來農場光吃飯不幹活吧？」
裴老爺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魚塘上空迴蕩，驚起一群野鴨，撲稜稜地飛向遠處的山林。
夕陽落下山脊，把最後一抹餘暉灑在農場的每一張臉上。
有老人的，有年輕人的，有孩子的，有村里人的。
這些臉，來自不同的城市，有著不同的背景，曾經相隔千里，此刻卻擠在同一片曬穀場上，朝著同一個方向，笑著，鬧著，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