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向上延伸,盤旋曲折,仿佛沒有盡頭。
牆壁在身後轟然閉合,將那青銅守吏詭異的目光徹底隔絕。
但那被窺視的感覺,卻像一道冰冷的印記,深深烙在了蘇洛的心上。
「呼,總算是上來了。」
雷洪長出了一口氣,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帶著迴響。
他伸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剛才面對那不人不鬼的守吏,比面對成百上千的人面魔蛛壓力還大。
「那塊令牌到底是什麼東西?」
雷洪忍不住問道,他看著蘇洛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好奇。
蘇洛沒有回頭,腳步未停。
「一個神秘組織的東西,他們的目的,可能和我們一樣,也是通天塔。」
他言簡意賅,沒有過多解釋。
這其中牽扯到爺爺和太多秘密,現在還不是全盤托出的時候。
雨琦走在中間,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靜靜地聽著,默默地觀察著。
蘇洛身上謎團重重,但她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這種生死攸關的環境裡。
她更在意的是剛才的經歷。
那個組織的令牌居然能啟動千年前的機關,這本身就說明了太多問題。
石階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石門。
蘇洛伸手輕輕一推,石門應聲而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門後,不再是陰暗潮濕的地下水道。
一股乾燥、混合著塵土與某種奇異香料的氣味撲面而來。
三人邁步走入,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座宏偉的大殿。
大殿的穹頂極高,上面繪製著繁複的星宿圖,雖已褪色,但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瑰麗。
四周牆壁上雕刻著一幅幅壁畫,記錄著一個王朝的興衰榮辱。
無數身穿甲冑的士兵,手持兵器,如雕塑般矗立在大殿的各個角落,一動不動。
他們和之前在街道上看到的陰兵一樣,但身上的甲冑更加精良,氣勢也更加肅殺。
「這裡……像是皇城內的某個殿宇。」
雨琦環顧四周,眼中閃爍著專業的光芒。
她快步走到一幅壁畫前,拿出戰術手電仔細照射,神情無比專注。
「這些壁畫記載的,似乎是一個從未在歷史上出現過的王朝。看他們的服飾和禮儀,既有周朝的影子,又有某些更古老的圖騰崇拜痕跡。」
蘇洛沒有去看壁畫。
他的目光,穿過那些靜立不動的甲士,落在了大殿的正中央。
那裡,有一座巨大的沙盤。
沙盤直徑超過十米,用某種不知名的白色沙粒堆砌而成,完美復刻了整座歸墟城的樣貌。
從城牆到街道,從驛館到官署,甚至連他們剛剛走出的那座殿宇,都纖毫畢現。
而在沙盤的最中央,一座九層高塔的模型,直指穹頂。
通天塔。
「這就是歸墟城的全貌……」
雷洪也走了過來,他震撼地看著眼前的沙盤,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這鬼斧神工般的技藝,簡直匪夷所思。
「不,不只是全貌。」
蘇洛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伸出手指,指向沙盤上一些細小的光點。
那些光點,正處在他們之前經過的街道、驛館後院、以及剛才的地下吏所位置。
它們在緩慢地移動。
「這沙盤,是活的。」
蘇洛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雨琦和雷洪心上。
「你是說……它能實時顯示城內的一切?」
雨琦快步走到沙盤邊,俯身細看。
她果然看到,那些靜立的甲士模型中間,有三個極小的光點,正代表著他們三人。
這個發現讓她脊背發涼。
他們的一舉一動,原來都在某個存在的監視之下。
「那剛才的守吏,不是聽到了我們的動靜,而是通過這個沙盤看到了我們!」雷洪恍然大悟,隨即感到一陣後怕。
蘇洛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代表著陰兵的光點。
他發現,這些光點並非毫無規律地遊蕩。
它們正在以一種極為緩慢,但卻堅定不移的速度,朝著大殿的方向匯集。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這個大殿是個陷阱。」
蘇洛得出了結論。
「那個守吏放我們進來,不是善意,而是要把我們引到這裡。」
「那我們得趕緊離開!」
雷洪立刻警惕起來,握緊了步槍。
「走不了。」
蘇洛指了指他們進來的那扇石門。
不知何時,那扇門已經悄然關閉,與牆壁融為一體,再也找不到任何縫隙。
而大殿的其他方向,都是堅實的牆壁,再無出口。
這是一個絕地。
「咚。」
一聲輕微的,如同心臟跳動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來。
「咚……咚……」
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力。
大殿內那些靜立不動的甲士,眼眶中,開始有紅光緩緩亮起。
它們,要醒了。
「做好戰鬥準備!」
蘇洛低喝一聲,抽出了黑金古刀。
他背靠著巨大的沙盤,這樣可以避免腹背受敵。
雷洪和雨琦也立刻靠了過來,三人背對背,組成了一個防禦陣型。
雷洪拉動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脆。
雨琦則雙手握緊了工兵鏟,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些是禁衛軍,比外面的陰兵更強。」
蘇洛的目光掃過那些開始活動的甲士,快速說道。
「筆記上說,它們的核心是『將魂魄石』,尋常攻擊很難奏效。它們的弱點,在後頸處的脊椎連接處。」
「後頸?」
雷洪皺起了眉頭,這個位置極其刁鑽,在正面交鋒中幾乎不可能打到。
「咔嚓……咔嚓……」
甲冑摩擦的聲音此起彼伏,離他們最近的幾個甲士已經完全「甦醒」。
它們轉動僵硬的脖頸,空洞的眼眶鎖定了沙盤邊的三人,邁開沉重的步伐,合圍而來。
「我來吸引它們注意,你們找機會攻擊弱點!」
蘇洛眼神一凜,不退反進。
他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黑箭,主動沖向了最前面的一個甲士。
那甲士見他衝來,立刻舉起手中的青銅長戈,當頭劈下。
長戈帶著破風聲,勢大力沉。
蘇洛不閃不避,就在長戈即將及體的瞬間,他的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然下沉,同時向左側滑步。
黑金古刀貼著地面,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精準地斬向甲士的腳踝。
「鐺!」
火星四濺。
甲士的腳踝處被斬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但並未斷裂。
它身體一個踉蹌,劈下的長戈也失了準頭,重重地砸在蘇洛身側的地面上。
堅硬的石板瞬間碎裂,石屑飛濺。
好強的力量!
蘇洛心頭一凜,這禁衛軍的力量和防禦力,都遠超外面的陰兵。
「就是現在!」
就在甲士踉蹌,露出破綻的瞬間,蘇洛對著另一側的雨琦大吼一聲。
雨琦心領神會。
她幾乎在蘇洛衝出去的同時,就壓低身形,藉助沙盤的掩護,從另一側高速穿插。
此刻,她如同一隻敏捷的獵豹,繞到了那名甲士的身後。
手中的工兵鏟被她反握,鋒利的鏟刃在空中划過一道寒光,用盡全力,狠狠地刺向甲士後頸的連接處!
「噗嗤!」
沒有金屬的碰撞聲,而是利刃入肉般的悶響。
工兵鏟成功地刺入了甲士的弱點。
那名甲士全身猛地一僵,眼眶中的紅光劇烈閃爍了幾下,隨即徹底熄滅。
它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前倒塌,激起一片塵土。
成功了!
雨琦心中一喜,但還來不及喘息,另外兩名甲士已經從左右兩翼包抄過來,手中的長刀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砰!砰!」
兩聲沉悶的槍響。
雷洪開火了。
他沒有瞄準甲士的身體,而是精準地打在了它們握刀的手腕關節上。
子彈巨大的衝擊力讓兩名甲士的動作出現了瞬間的停滯。
就是這個瞬間!
蘇洛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一名甲士身側,黑金古刀自下而上,從其肋下盔甲的縫隙中刺入,然後猛地向上一划!
「嗤啦!」
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甲士的半邊身體都被他暴力地剖開。
而另一邊,雨琦也抓住了機會,她一個翻滾躲開攻擊,手中的工兵鏟順勢橫掃,再次擊中另一名甲士的腳踝。
三人之間的配合,在生死的壓力下,竟然顯得無比默契。
然而,更多的甲士已經圍了上來。
它們沒有思想,沒有恐懼,只知道執行命令。
大殿內,上百雙紅色的眼睛,組成了一片絕望的星海。
「這樣下去不行,我們會被耗死的!」
雷洪一邊換著彈匣,一邊大吼道。
他的子彈有限,而且對這些甲士造成的傷害並不致命。
蘇洛的麒麟血開始在體內加速奔涌,一股暴戾的情緒衝擊著他的理智,但他強行壓制住了。
在這種被圍困的情況下,一旦失去理智,就是死路一條。
「鬼哨!」
雨琦忽然提醒道。
「筆記上說,軍中號令之音可以擾之!」
「不行!」
蘇洛立刻否定。
「這裡是中樞大殿,沙盤是核心。一旦吹響鬼哨,擾亂了所有禁衛軍的『程序』,誰也不知道這個沙盤會引發什麼更可怕的後果!」
爺爺在筆記里特意註明,「非萬不得已不可用」,顯然是有著更深層的顧慮。
就在三人苦苦支撐,即將被甲士的浪潮淹沒之際。
蘇洛的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沙盤上一個異常的東西。
在通天塔模型旁邊,插著一支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黑色令旗。
那面令旗的材質,和之前那個組織成員的令牌一模一樣!
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在蘇洛腦中形成。
「掩護我!」
蘇洛對兩人大吼一聲。
他不再戀戰,猛地一刀逼退面前的甲士,然後轉身,直接翻身躍上了巨大的沙盤。
「蘇洛!」
雨琦和雷洪大驚失色,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蘇洛的行為,立刻激怒了所有甲士。
它們仿佛受到了某種指令,放棄了對雨琦和雷洪的圍攻,全部轉身,潮水般湧向沙盤。
「攔住它們!」
雷洪雙目赤紅,將步槍調成了全自動模式,對著衝來的甲士群瘋狂掃射。
雨琦也咬緊牙關,揮舞著工兵鏟,拼死守在沙盤邊緣。
他們為蘇洛爭取到了寶貴的幾秒鐘。
蘇洛在柔軟的沙盤上飛奔,直撲中心的那座通天塔模型。
他一把抓住了那面黑色的令旗。
令旗入手,一股冰冷的,帶著精神衝擊的力量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無數混亂的指令和畫面在他眼前閃過,那是屬於這個神秘組織的,控制這些禁衛軍的權限!
但這些權限是殘缺的,而且被另一股更強大的,屬于歸墟城本身的意志所壓制。
蘇洛強忍著頭疼欲裂的感覺,他沒有試圖去控制這些甲士。
他想起了爺爺筆記最後一頁的兩個字。
「毀掉。」
原來,爺爺要毀掉的,不是令牌。
而是這個控制中樞!
蘇洛眼神一狠,麒麟血瞬間沸騰,一股灼熱的力量從掌心噴涌而出,盡數灌入那面小小的令旗之中!
「嗡——!」
黑色令旗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上面的眼睛符號猛地亮起,然後「咔嚓」一聲,碎裂開來。
與此同時,整個沙盤劇烈地顫動起來。
沙盤上代表著所有陰兵和禁衛軍的光點,在這一刻,全都狂亂地閃爍起來,最後……逐一熄滅。
大殿內,那些已經涌到沙盤邊的禁衛軍,動作戛然而止。
它們眼眶中的紅光,如同被掐滅的燭火,一個接一個地暗了下去。
「哐當……哐當……」
一件件兵器從它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整個大殿,再次恢復了死寂。
「成……成功了?」
雷洪扔掉打空了子彈的步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雨琦也靠著沙盤,手中的工兵鏟拄著地,才勉強沒有倒下。
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剛才的戰鬥已經透支了她所有的體力。
蘇洛站在沙盤中央,臉色蒼白。
剛才強行催動麒麟血,讓他也感到了陣陣虛弱。
他看著手中已經化為齏粉的令旗,心中卻毫無喜悅。
他毀掉的,只是那個組織留下的「後門」。
但這座歸墟城本身的意志,那個真正的主人,似乎被他這個行為……驚醒了。
「咚——!」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更加宏大的心跳聲,從沙盤正中央的通天塔模型里,傳了出來。
這一次,聲音不再虛無縹緲。
而是真實的,物理上的震動。
三人同時抬頭,望向大殿穹頂。
他們看到,穹頂之上那片繪製著星宿圖的地方,開始有灰塵簌簌落下。
整座大殿,乃至整座歸墟城,都在這聲心跳之下,輕輕地顫抖起來。
「不好。」
蘇洛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們……喚醒了某個大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