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心跳,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喪鐘。
它沉重、壓抑,敲擊在每個人的心臟上,讓血液都為之凝固。
大殿劇烈地震顫起來,穹頂的灰塵如雨般落下,古老的壁畫在搖晃中出現了道道裂痕。
「這……這是地震了嗎?」
雷洪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他扶著不斷晃動的沙盤,臉上寫滿了驚駭。
雨琦也站穩了身形,她抬頭看著搖搖欲墜的穹頂,眼神凝重。
「不,這不是地震。」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震源……就在我們腳下。」
蘇洛站在沙盤中央,感受著腳下傳來的律動,臉色蒼白如紙。
他知道雨琦說的是對的。
這不是自然現象。
是通天塔。是那個被喚醒的「大傢伙」,它的心跳,引動了整座歸墟城的共鳴。
「轟——!」
一聲巨響,大殿正北方的牆壁,那面雕刻著帝王出巡圖的巨大石牆,從中間轟然裂開。
碎石崩塌,煙塵瀰漫。
一條深邃、黑暗的甬道,出現在三人面前。
甬道的盡頭,似乎有微光傳來,伴隨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而蒼涼的氣息。
「那裡是……通往通天塔底部的路。」
蘇洛跳下沙盤,聲音乾澀。
他毀掉了組織的控制樞紐,卻像是拔掉了某個猛獸身上的鎮定劑。
現在,這頭猛獸甦醒了,並為他們敞開了通往自己巢穴的大門。
這絕非邀請,而是挑釁。
「我們現在怎麼辦?衝出去?」
雷洪端起已經沒有子彈的步槍,下意識地擺出了防禦姿態。
但他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條新出現的甬道。
蘇洛搖了搖頭。
「沒用的。整座城都活了過來,現在出去,只會死得更快。」
他看向那條深邃的甬道,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既然它想讓我們進去,那我們就進去看看。」
「你瘋了?!」
雷洪失聲喊道。
「明知道是陷阱還往裡鑽?!」
蘇洛沒有理會雷洪的激動,他轉頭看向雨琦。
「雨琦,你覺得呢?」
雨琦沉默了片刻。
她看著那條幽深的甬道,又看了看蘇洛堅定的眼神,最終深吸了一口氣。
「我同意蘇洛的看法。從考古學的角度來說,通天塔是整座歸墟城的核心,所有的秘密都指向那裡。現在,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的決定讓雷洪愣住了。
他看著這個平時文靜知性的女學者,沒想到在關鍵時刻,她竟然和蘇洛一樣「瘋狂」。
「好吧好吧,我算是服了你們兩個了。」
雷洪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僅剩的裝備。
「反正爛命一條,死在這裡,也比在外面被那些鬼東西撕成碎片強。」
三人達成共識,不再猶豫。
蘇洛走在最前面,黑金古刀再次出鞘。雨琦緊隨其後,雷洪負責殿後。
他們走進了那條新出現的甬道。
甬道很長,地面和牆壁都是用巨大的青石鋪就,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這些符文,蘇洛在爺爺的筆記上見過類似的拓印。
那是一種用於「鎮壓」和「封印」的古老文字。
越往裡走,那股蒼涼的氣息就越濃郁。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種類似於金屬鏽蝕的味道。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青銅對開門。
門上沒有門環,也沒有鎖孔,只有兩個巨大的,向內凹陷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的姿勢很奇怪,雙臂張開,仿佛在擁抱著什麼。
「這是……某種機關嗎?」
雨琦上前一步,仔細觀察著門上的凹陷。
她發現凹陷的邊緣被打磨得極為光滑,不像是用工具雕刻出來的。
蘇洛的目光,則落在了青銅門前的地面上。
那裡,躺著兩具已經化為枯骨的屍骸。
他們身上的服飾早已腐爛,但從骨骼的姿態來看,他們死前,似乎正保持著和門上凹陷輪廓一樣的姿勢。
「他們想用自己的身體,去打開這扇門。」
蘇洛緩緩說道。
雷洪用腳尖輕輕撥了一下其中一具骸骨,骸骨瞬間化為齏粉。
「看樣子是失敗了。」
他咂了咂嘴,感到一陣牙酸。
「這門,不是用力量就能打開的。」
蘇洛伸出手,他的手指,沒有去觸摸門,而是輕輕撫過其中一個凹陷輪廓的邊緣。
「它需要『鑰匙』。」
他抬起手,他的指尖,因為剛才催動麒麟血而微微滲出了一絲血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青銅門的瞬間,一股灼熱感從他胸口傳來。
是爺爺的那本筆記。
蘇洛心中一動,立刻將筆記取了出來。
他發現,筆記的封面上,那個用血畫出的麒麟圖騰,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紅光。
一種奇異的共鳴,在筆記、蘇洛的血液、以及這扇青銅門之間建立了起來。
「麒麟血……」
蘇洛瞬間明白了什麼。
他不再猶豫,將自己滲血的指尖,按在了其中一個凹陷輪廓的眉心位置。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響起。
整個凹陷輪廓,被一道紅光瞬間點亮,那些光芒如同流動的血液,沿著輪廓的邊緣迅速蔓延。
「有反應了!」
雷洪精神一振。
但很快,光芒就黯淡了下去。
「不夠……」
蘇洛皺起了眉頭。
「光靠我一個人的血,不夠。」
他看向那兩個巨大的凹陷輪廓,一個可怕的猜測浮現在心頭。
這扇門,需要兩個擁有麒麟血的人,同時將自己的血注入其中,才能打開。
蘇家,並非只有他一人擁有麒麟血。
爺爺,也擁有。
難道說,當年爺爺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打開這扇門?
可筆記的最後一頁,明明寫著「毀掉」。
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蘇洛思緒萬千之際,雨琦忽然開口了。
「用鬼哨。」
她的聲音很冷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析口吻。
「什麼?」
蘇洛和雷洪都愣住了。
「這扇門需要的是『鑰匙』的信號,麒麟血只是信號的一種。」
雨琦指著門上的符文,快速說道。
「這些符文,是一種能量傳導和增幅的陣列。鬼哨的聲音,本質上也是一種特殊的能量波動。筆記上說,軍中號令之音可以擾亂陰兵,那是因為鬼哨的波動頻率,可以接入並干擾它們的『魄石』核心。」
她頓了頓,看向蘇洛。
「我猜,這扇門的『鎖』,和陰兵的『魄石』,源自同一種技術體系。你的麒麟血可以激活它,那麼,鬼哨或許也可以。」
蘇洛看著雨琦,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沒想到,雨琦竟然能從考古和符文的角度,分析出鬼哨的作用原理。
她的推測,很大膽,但邏輯上卻完全說得通。
「值得一試。」
蘇洛點了點頭。
他從懷中取出了那個由白骨製成的鬼哨。
哨子入手冰涼,上面複雜的紋路在手電筒的光下,顯得神秘而詭異。
他將鬼哨放到唇邊,深吸一口氣。
沒有吹出聲音。
而是將自己體內的氣息,混合著一絲麒麟血的力量,緩緩注入鬼哨之中。
「嗚——」
一聲極其低沉、悠遠,不似人間能有的哨聲,從鬼哨中傳出。
這一次,哨聲沒有向外擴散,而是被蘇洛用特殊的氣息技巧,凝聚成一道無形的線,直接射向了青銅門上另一個凹陷輪廓。
「嗡——!」
第二個凹陷輪廓,應聲而亮!
兩道血紅色的光芒在青銅門上交相輝映,無數複雜的符文逐一點亮,在門上構成了一副巨大的,正在緩緩轉動的太極陰陽魚圖案。
「咯……咯……咯……」
沉重的機括轉動聲從門後傳來。
那扇塵封了千年的青銅巨門,在他們面前,緩緩地向內打開了。
「真的……開了!」
雷洪目瞪口呆,他看著雨琦,又看了看蘇洛,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反覆刷新。
門後,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圓形空間。
空間的中央,是一座深不見底的圓形深淵。
深淵的邊緣,連接著八條粗如廊柱的巨大鐵索。
這些鐵索延伸至深淵的中心,共同懸吊著一口巨大得難以想像的……青銅棺槨。
那口棺槨,通體漆黑,上面雕刻著山川日月,鳥獸魚蟲。
一股君臨天下,睥睨眾生的恐怖威壓,從棺槨中散發出來,讓人幾乎喘不過氣。
而他們之前聽到的心跳聲,正是從這口棺材裡傳出來的。
「咚……咚……咚……」
心跳聲越來越強,仿佛就在耳邊。
「我的天……」
雨琦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她望著那口懸浮在深淵之上的巨棺,眼中充滿了震撼與痴迷。
「懸棺……不,這是懸空地宮!以八方鐵索定乾坤,以無底深淵為陵寢……這種手筆,已經超出了人類想像的極限!」
「棺材裡……就是那個大傢伙?」
雷洪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蘇洛沒有說話。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口棺槨吸引了。
他感到自己體內的麒麟血,在瘋狂地躁動,仿佛在與棺中的存在產生某種共鳴,又像是在發出極度危險的警告。
他握緊了黑金古刀,刀身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脅,發出了輕微的嗡鳴。
就在這時,八條鐵索中的一條,忽然動了。
鐵索的盡頭,連接著他們腳下的這個平台。
一個穿著破爛黑袍,身形佝僂的「人」,正背對著他們,站在鐵索的起點處。
他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蘇洛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的臉。
那張臉飽經風霜,布滿了皺紋,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
「爺爺?」
蘇洛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那個他尋找了多年的身影,那個他以為早已失蹤甚至死亡的親人,竟然就這麼活生生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蘇洛的爺爺,蘇文山,就站在那裡。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震驚,有痛苦,還有一絲……決絕。
他看了一眼蘇洛,又看了一眼那口巨大的青銅棺槨,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蘇洛手中的爺爺筆記上。
「你……終究還是來了。」
蘇文山的聲音,蒼老而疲憊。
「把它……毀掉。」
他說出了和筆記最後一頁,一模一樣的兩個字。
緊接著,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從懷中,也掏出了一本一模一樣的筆記,然後猛地將它扔進了腳下的無底深淵!
「不!」
蘇洛下意識地喊道。
他不知道爺爺為什麼要這麼做。
「快走!」
蘇文山對著蘇洛,用盡全身力氣大吼道。
「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個騙局!它就要醒了!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再回來!」
吼聲未落。
「咚!!!」
一聲前所未有,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從青銅巨棺中轟然炸響!
懸吊著棺槨的八條鐵索,劇烈地晃動起來。
蘇文山腳下的那條鐵索,猛地向上彈起。
他一個踉蹌,身體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向著下方的無底深淵,墜落而去。
「爺爺——!」
蘇洛目眥欲裂,他想也不想,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沖了出去,想要抓住那隻下墜的手。
但,一切都太晚了。
爺爺的身影,瞬間就被無盡的黑暗所吞噬。
只留下那一句決絕的嘶吼,在整個空間裡,久久迴蕩。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