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的世界,是一片無盡的血色混沌。
蘇洛的意識,如同一葉孤舟,漂浮在這片狂暴的海洋之上。
在他的前方,一道巨大而模糊的黑影,頂天立地。
那黑影身披古老的祭祀袍服,頭戴十二旒冕冠,渾身散發著君臨天下的威嚴與死寂。
它沒有五官,面部是一片扭曲的光影,但蘇洛能感覺到,一雙冰冷、漠然的眼睛,正在俯視著自己。
這,就是那枚「天官印」中,殘留的意志。
「外來者,獻上你的軀殼,你將獲得永生。」
一個宏大而古老的聲音,直接在蘇洛的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像是一道不容違抗的敕令,充滿了理所當然的意味。
蘇...
「滾。」
蘇洛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他的意識體,在這片精神世界裡,緩緩直起了身。
儘管與那頂天立地的黑影相比,他的身形渺小如塵埃,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如刀,沒有絲毫的畏懼。
「渺小的螻蟻,竟敢違抗『天官』的意志?」
那宏大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慍怒。
整個血色空間,開始劇烈地翻湧起來。
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從血海中浮現,發出無聲的哀嚎,朝著蘇洛的意識體撲來。
這些,都是被這道意志吞噬掉的,歷代的「候選人」。
「雕蟲小技。」
蘇洛冷哼一聲。
他甚至沒有動。
下一秒,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意識體中轟然爆發!
「吼——!」
一聲震懾神魂的麒麟咆哮,響徹了整個精神空間!
只見一頭由純粹精神力量構築的麒,從蘇洛的背後升騰而起!
那麒麟身披鱗甲,腳踏烈焰,雙目如日月,威嚴霸道到了極點!
它只是仰天一聲長嘯,那些撲上來的怨魂,便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瞬間慘叫著灰飛煙滅!
血色的海洋,在這聲咆哮之下,竟被硬生生地鎮壓了下去,恢復了平靜!
「麒麟……血裔……」
那道宏大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震驚的情緒。
「你……你究竟是何人?」
「取你性命之人。」
蘇洛的意識體,緩緩抬起了手。
隨著他的動作,那頭精神力所化的麒麟,猛地張開巨口,一道暗金色的毀滅光柱,朝著那巨大的黑影,狂轟而去!
現實世界,石台之上。
雨琦緊張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連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她看到,蘇洛的身體正以一種極為詭異的頻率輕微顫抖著。
他的身上,一半是被擺渡人注入的森森黑氣所籠罩,另一半,則升騰著暗紅色的、如同火焰般的氣息。
一冷一熱,一陰一陽。
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以他的身體為戰場,形成了一種恐怖的平衡。
而被他們兩人鉗制住的那枚黑色印章,此刻正懸浮在蘇洛的掌心上方,瘋狂地旋轉著,發出「嗡嗡」的悲鳴。
印章表面的紅光,時而黯淡,時而熾烈,像是一顆即將爆炸的不穩定核心。
「他……他能撐住嗎?」
雨琦看向一旁的擺渡人,聲音乾澀地問道。
「不知道。」
擺渡人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確定。
他緊緊扣著蘇洛的手腕,斗笠下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枚印章。
「我從未見過,有人能以自身意志,正面抗衡『天官』的傳承……他的血脈之力,霸道得超乎想像。」
擺渡人能感覺到,一股股強大到讓他都感到心悸的力量,正從蘇洛的體內不斷湧出,與印章的意志進行著慘烈的對轟。
他原本的計劃,只是利用自己的力量,幫助蘇洛暫時抵擋印章的侵蝕,為他爭取一絲反抗的機會。
但他沒想到,蘇洛的反抗,會如此的……激烈!
他不是在抵抗,他是在……反噬!
「轟——!」
就在這時,一聲沉悶的爆響,從那枚印章內部傳出!
印章的旋轉,猛地一滯!
緊接著,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在印章那堅硬如鐵的表面,「咔嚓」一聲,驟然出現!
「什麼?!」
擺渡人失聲驚呼,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枚傳承了不知多少歲月,連他都無法撼動分毫的「天官印」,竟然……裂了?!
這怎麼可能!
不等他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咔嚓……咔嚓啦……」
更多的裂痕,如同蛛網一般,迅速地在印章表面蔓延開來!
印章內部,傳出了一聲充滿了不甘與驚恐的尖嘯!
下一秒!
「砰——!」
整枚黑色印章,在蘇洛的掌心上方,轟然炸裂!
化作了漫天的黑色粉末!
一股強大無匹的氣浪,以蘇洛為中心,猛地向四周席捲而去!
「小心!」
擺渡人低喝一聲,拉著雨琦,身形暴退!
但蘇洛,卻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左眼,暗金色的瞳孔中,仿佛有烈焰在燃燒,威嚴而霸道。
右眼,卻是一片深邃的漆黑,如同萬古長夜,冰冷而死寂。
他的身上,麒麟血脈的灼熱氣息與擺渡人注入的陰寒之力,此刻不再相互衝突,而是以一種玄妙的方式,緩緩地融入了他的體內,最終歸於沉寂。
蘇洛的臉色,依舊蒼白,但他的氣息,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深不可測。
「你……你把它……毀了?」
擺渡人看著蘇洛空無一物的掌心,聲音都在顫抖。
他守了這印章數百年,從未想過它會有被摧毀的一天。
「不。」
蘇洛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我只是,吃掉了它的『魂』而已。」
他說著,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只見在他的掌心,原本被印章吸附的地方,此刻赫然出現了一個與之前印章上,一模一樣的,古老的「敕」字烙印。
那個烙印,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微光,仿佛已經與他的血肉,徹底融為了一體。
他不但抵抗住了「天官」意志的奪舍,更是在精神世界的交鋒中,反向吞噬了對方的力量,並將其據為己有!
擺渡人看著那個烙印,身體巨震,斗笠下的眼神,充滿了驚駭與……狂熱。
「成功了……竟然真的有人成功了!」
他喃喃自語,隨即猛地單膝跪地,對著蘇洛,行了一個無比古老而又莊重的禮節。
「奴,參見……新任天官!」
他的聲音,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敬畏與臣服。
雨琦在一旁,已經完全看呆了。
這一切的轉變,實在太快,太顛覆她的認知了。
蘇洛,成為了新的「天官」?
「我不是天官。」
蘇洛淡淡地說道,語氣中沒有任何喜悅。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裡,多了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是一些破碎的記憶片段,和一種……對這座地宮的,奇特的掌控感。
他現在,似乎一個念頭,就能讓腳下的石台沉入沼澤,也能讓周圍的黑暗退散。
這種感覺,很強大,但也很……危險。
「起來吧。」
蘇洛沒有去看擺渡人,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口。
「告訴我,這下面,到底有什麼?」
他從那些破碎的記憶中,感知到了一股巨大的、充滿了邪惡與混亂的,恐怖氣息。
那股氣息的源頭,就在這洞穴的最深處。
那才是這座地宮,真正的核心。
也是之前那個「老天官」,窮盡一生,也要鎮壓的東西。
擺渡人恭敬地站起身,態度比之前謙卑了無數倍。
「回天官,下面是『歸墟』。」
他沙啞地說道。
「歸墟?」
雨琦皺起了眉頭,這個詞,她只在山海經之類的古籍中看到過。
「沒錯。」
擺渡人點了點頭,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傳說中,歸墟是萬水匯集之地,也是陰陽兩界的交匯點。而這座地宮,就是修建在一處天然的『歸墟之眼』上。」
「修建地宮的那位初代天官,就是利用了這裡的地勢,和『天官印』的力量,鎮壓著『歸墟之眼』里,一個即將甦醒的……古神。」
「古神?」
蘇洛的眉頭,也微微皺起。
這個詞,太過縹緲,也太過……沉重。
「我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麼。」
擺渡人搖了搖頭。
「我只知道,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它可以是我們所有人恐懼的集合體。上一代天官坐化之後,『天官印』的力量日漸衰弱,對它的鎮壓也越來越弱。」
「之前那條百足鬼臉巨蜈,還有沼澤里的髮絲水蛭,都只是它逸散出來的一絲氣息,所化成的怪物而已。」
雨琦聽得遍體生寒。
僅僅一絲氣息,就能造就如此恐怖的怪物。
那東西的本體,該有多麼可怕?
「所以,你的任務,就是守在這裡,尋找一個新的『天官』,去繼續鎮壓它?」
蘇洛瞬間明白了所有。
「是。」
擺渡人坦然承認。
「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贖罪。」
「現在,您繼承了天官的烙印,也等於,繼承了這份責任。」
他說著,看向蘇洛,眼神中帶著一絲請求。
蘇洛沉默了。
他來這裡,只是為了求財,順便幫雨琦一個忙,可沒想過要當什麼救世主。
但是,他又很清楚,如果放任那個所謂的「古神」甦醒,後果不堪設想。
從剛才吞噬的記憶中,他感知到的那種混亂與邪惡,一旦釋放出去,恐怕真的會釀成一場滔天大禍。
「我需要下去看看。」
沉吟片刻,蘇洛做出了決定。
不親眼見到那個東西,他無法安心。
「天官,不可!」
擺渡人急忙勸阻。
「您雖然繼承了烙印,但力量尚未完全融合,現在下去,太過危險!那東西,會吞噬您的心智!」
「無妨。」
蘇洛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敕」字烙印,眼中閃過一絲強大的自信。
「正好,我的『肚子』,還有些餓。」
說完,他不再理會擺渡人,縱身一躍,直接跳入了那個深不見底的「歸墟」洞口!
「蘇洛!」
雨琦驚呼一聲,衝到洞口邊緣,卻只看到蘇洛的身影,迅速被無盡的黑暗所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