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守井的聲音從木牌里傳來。
「右眼不在橫穴,在井心。你們下去,會看見一盞黑燈。燈下有瓮,瓮里有眼。」
阿蠻臉色一沉,「黑燈照眼,養屍門手段。」
雨琦問:「怎麼取?」
蘇守井道:「不能看燈。不能碰瓮。用聞氏血叫眼,用麒麟血斷鉤,用銅釘釘住燈影。」
蘇洛看了雨琦一眼,「我下。」
雨琦還沒開口,蘇守井忽然急道:「蘇洛不能下!」
井口四周所有木牌同時停住。
蘇洛聲音冷了些,「為什麼?」
蘇守井喘得更厲害,「你下去,蘇門會認主。門身少了幾段,井會補你。它補出來的,不是你。」
雨琦立刻道:「我下。」
蘇洛看向她,「危險。」
雨琦淡聲道:「你下更危險。右眼認我,我去。」
周臨包好傷口,站起身,「我陪你下。」
阿蠻搖頭,「你剛被井木咬過,第二次下容易被認。讓趙小川陪。」
趙小川瞪大眼,「蠻叔,您剛才不是說我最後嗎?」
阿蠻道:「現在你最合適。你被點過名,但沒被井咬,井會叫你,不會立刻吃你。你嘴多,萬一被換,我們也聽得出來。」
趙小川張了張嘴,「這個理由很侮辱,但邏輯很強。」
周臨看向趙小川,「能不能下?」
趙小川深吸一口氣,抬手拍了拍胸口。
「能。就是我有個小請求。」
周臨道:「說。」
「要是我上來後特別安靜,你們先別感動,先驗一下是不是我。」
阿蠻哼了一聲,「放心,你安靜就是大問題。」
雨琦整理繩索,綁好安全扣。
蘇洛走到她面前,把黑金古刀的刀鞘解下,遞給她。
雨琦一怔,「你不用?」
「你帶。」蘇洛低聲道,「刀鞘壓門身,也能壓井口的活名。」
雨琦沒有矯情,接過刀鞘,「那你呢?」
蘇洛拔出黑金古刀,刀身冷光壓住井沿。
「我守上面。」
雨琦看著他,「如果蘇門叫你?」
蘇洛道:「我告訴你。」
趙小川在旁邊綁繩,「你們能不能別在井口說這種話?我容易有遺言壓力。」
周臨檢查趙小川安全扣,「你閉嘴,跟緊雨琦。任何聲音叫你,都不要應。」
趙小川點頭,「如果叫我熱飯呢?」
周臨看著他。
趙小川立刻嚴肅,「不應,絕對不應。」
雨琦深吸一口氣,先一步下井。
井壁貼近身體,土腥味不斷往鼻腔里鑽。
她避開那些木牌,不去看上面的字。
下到五米時,耳邊開始有人輕輕喊她。
「雨琦。」
「副院長。」
「女兒。」
最後兩個字讓她手指一緊。
蘇洛的聲音從上方通訊器里傳來,「別聽。」
雨琦穩住呼吸,「我知道。」
趙小川跟在她上方半米處,小聲給自己打氣。
「我是趙小川,我不應名,我愛熱飯,我不上攤……」
雨琦低聲道:「少念。」
趙小川立刻閉嘴。
頭燈壓低,能看見三條橫穴。
中間那條橫穴前,有一張皺縮的人皮貼在地上,人皮的臉正對著他們,眼眶空著,嘴角微微上扯。
趙小川倒吸一口氣,「它在笑?」
雨琦冷聲道:「別看臉。」
她轉向井心。
井底中央果然立著一盞黑燈。
燈無火,燈罩是黑布縫的。
燈下放著一隻小瓮,瓮口封著紅泥,泥面插著三枚銅釘。
瓮周圍鋪了一圈白米,米已經發黑。
雨琦蹲下,沒碰瓮。
「黑燈在,瓮在。蘇守井,下一步?」
井壁傳來蘇守井的聲音。
「先釘燈影。」
雨琦看向地面。
黑燈沒有光,卻有影子。
燈影落在他們腳邊,細長,正在一點點靠近趙小川的鞋尖。
趙小川低頭看見,臉色一變,「它要踩我?」
雨琦拿出銅釘,「別動。」
她用刀鞘壓住銅釘,釘在燈影邊緣。
燈影猛地縮了一下。
井壁所有木牌一齊抖動。
上方蘇洛的聲音傳來,「穩住。」
雨琦又釘第二枚、第三枚。
黑燈影被定在原地,燈罩內傳來女人輕笑。
「聞氏女,你敢取右眼?」
雨琦動作不停,「你敢偷,我就敢取。」
聖姑的聲音冷下來,「那隻眼看過蘇門,已經不是你母親的東西。」
雨琦割破指尖,血滴在瓮口紅泥邊。
「聞清禾右眼,不歸聖姑,不歸蘇門,歸聞氏後人。」
紅泥上浮出屍紋鉤。
趙小川立刻把糯米撒過去,屍紋鉤被壓住一瞬,又重新拱起。
雨琦對通訊器說:「蘇洛,麒麟血。」
上方沒有回答。
雨琦心裡一緊,「蘇洛?」
井口處,傳來阿蠻急促的聲音。
「蘇門在叫他!」
雨琦抬頭,只能看見一圈遙遠的井口光。
上方,木牌叫名聲驟然變大。
「蘇洛。」
「回門。」
「蘇洛。」
「回門。」
趙小川握緊潛水刀,「雨院長,要不要先上去?」
雨琦盯著瓮口,「不上。現在上去,右眼拿不到,蘇門更容易開。」
她壓低聲音,「蘇洛,你答應過我。」
短暫死寂後,蘇洛的聲音從通訊器里響起,低啞,卻清楚。
「我在。」
雨琦鬆了一口氣。
幾滴麒麟血從井口方向落下,沿著繩索滴到刀鞘上。
雨琦立刻用刀鞘將血抹到瓮口紅泥。
屍紋鉤發出刺耳聲,迅速發白。
聖姑的聲音變得尖冷。
「你們以為拿回右眼,就能斷蘇門?聞清禾當年都沒斷乾淨!」
雨琦冷聲道:「她沒斷乾淨,是為了讓我來收尾。」
她用刀鞘挑開紅泥。
瓮口打開。
裡面沒有眼珠,只有一團黑水。
黑水裡,沉著一枚圓圓的東西,被紅線纏住。
趙小川屏住呼吸,「這是右眼?」
雨琦沒有用手碰。
她將黑布鋪在瓮口旁,用紅繩繞三圈,再用刀鞘輕輕挑起那枚東西。
紅線一斷,那枚右眼睜開了。
眼白髮灰,瞳孔里有一扇無燈門。
趙小川差點叫出聲,硬生生捂住嘴。
右眼看向雨琦。
雨琦耳邊響起聞清禾的聲音。
「去蘇宅前,先問守井人第七名是誰。」
雨琦心頭一震。
右眼落在黑布上,眼中的無燈門緩緩合起。
她迅速用黑布包住右眼,纏紅繩,再釘一枚銅釘壓住。
井底忽然劇烈震動。
三條橫穴同時傳出腳步聲。
中間的人皮爬了起來。
左邊橫穴里吹出冷風,風裡夾著哭聲。
右邊橫穴深處,有什麼東西拖著鐵鏈,正在靠近。
趙小川臉色發白,「雨院長,我覺得拿完就該走。」
雨琦抓住繩索,「上去!」
上方立刻收繩。
人皮猛地撲來,趙小川抬腳踹開,卻被它抓住褲腳。
「還挺黏!」
他揮刀砍下,人皮裂開,裡面露出一塊木牌,上面寫著「趙」。
趙小川大罵:「又寫我!」
雨琦用刀鞘一壓,木牌碎裂。
兩人被快速拉起。
井壁的木牌全都開始翻面,每一塊都變成空白。空白之中,慢慢浮出新字。
「第七名。」
「第七名。」
「第七名。」
雨琦抬頭喊:「蘇守井!第七名是誰?」
井壁里,蘇守井聲音痛苦。
「不能說……說了井開……」
雨琦冷聲道:「不說,聖姑會讓馮書年補名。你也會變成井。」
蘇守井喘息越來越重。
上方蘇洛的刀氣壓進井口,木牌叫聲稍弱。
蘇守井終於開口。
「第七名……不是馮書年。」
雨琦心裡一沉,「是誰?」
蘇守井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
「蘇洛。」
井口上方,所有聲音瞬間停了。
趙小川僵住,「什麼?」
蘇守井痛苦道:「二十六年前,蘇門已經吃了他半名,只差門身歸全。聖姑要的第七名,從來不是別人。馮書年只是引路。」
雨琦攥緊黑布包,「所以蘇門叫他回去,是要補第七名。」
蘇守井道:「右眼歸你們,井壓不住了。快走,別去蘇宅……」
話音未落,井壁裂開。
一隻乾枯的手從土裡伸出,抓住蘇守井那塊木牌。
木牌被拖進土中,發出斷裂聲。
蘇守井最後的聲音傳來。
「若非去不可……別讓他看見蘇宅門匾……」
雨琦和趙小川被拉出井口。
兩人剛落地,圓形石板下方猛地噴出一股黑土。
井口內所有木牌化成碎屑,黑燈的影子從井裡竄出,卻被蘇洛一刀斬斷。
黑影散開,老槐樹半邊樹冠同時枯死。
阿蠻跪在地上,背後的門圖暗光亂閃,「井廢了。右眼拿到了?」
雨琦舉起黑布包,「拿到了。」
周臨看向蘇洛,「你怎麼樣?」
蘇洛站在井口邊,黑金古刀垂在身側,臉色白得嚇人。
雨琦走過去,「它叫你了?」
蘇洛點頭。
「叫了什麼?」
蘇洛看著舊街深處,聲音很沉。
「第七名。」
趙小川低聲道:「這可比叫外賣恐怖多了。」
周臨看向灰路白布。
白布上的「土井」二字正在變淡,另一條細路卻越來越黑,直指舊街更深處。
「蘇宅。」
阿蠻站起身,背上黑布已經裂開,「右眼取了,蘇宅就會醒。我們要不要現在撤?」
雨琦看向清禾骨牌。
骨牌發熱,背面浮出一行字。
「右眼已回,蘇宅門匾不可見。」
周臨皺眉,「不是不能去,是不能看匾。」
趙小川苦著臉,「那咱們閉眼去?」
蘇洛緩緩把刀入鞘,「我不能看。你們可以。」
雨琦立刻道:「你留外面。」
蘇洛搖頭,「我的門身在裡面。」
「你進去就可能補第七名。」
「所以要快。」
雨琦盯著他,「蘇洛。」
蘇洛看向她,眼神很穩。
「我不看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