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起來。」布魯諾移開視線,聲音里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疲憊。
他抬頭望向天空。帝都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幕布籠罩。他突然覺得,自己和麾下的士兵,還有府邸里那些尖叫的人,都只是這塊幕布下的螻蟻。而弗雷爾德,就是那個肆意玩弄螻蟻的神。
不,他不是神。他是個瘋子。
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夜深了。
布魯諾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家。他沒有換下軍裝,上面仿佛還殘留著菲利普公爵府邸里絕望的氣息。
客廳的燈光柔和。他的妻子,艾琳娜,正坐在沙發上等他。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迎上來,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很累吧?」艾琳娜的聲音很輕。
布魯โน在妻子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身體深深陷了進去。他取下軍帽,放在一旁,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揉搓著自己的臉。
「今天……菲利普公爵家……」他開口,聲音斷斷續續。
「我知道,」艾琳娜打斷了他,「整個帝都都知道了。新聞上說,他私藏了可以武裝一個團的武器,還有和星辰軍區聯絡的密電。」
布魯諾發出一聲乾澀的笑,聽起來比哭還難聽。
「武器?是他收藏的幾把中世紀古董長劍。密電?是他和一個歷史學家探討暴星人古代圖騰的學術信件。我親眼看到的。」
他將頭埋進雙手中,肩膀微微聳動。「可我,親手把這一切變成了『罪證』。我讓我的士兵,把一個學者,一個忠臣,釘在了叛國者的恥辱柱上。」
客廳里一片死寂,只有老式擺鐘滴答作響。
「布魯諾,」艾琳娜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顫抖的手,「你還記得鄭北他們嗎?」
布魯諾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早就說過,」艾琳娜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國王的猜忌和瘋狂,遲早會吞噬掉整個帝國。他讓我們選擇一條更光明的路。」
「可那也是背叛。」布魯諾的聲音悶悶地從掌心傳來。
「背叛一個瘋子,拯救一個國家,那能叫背叛嗎?」艾琳娜反問,「我不管什麼大道理。我只知道,小北是個好孩子。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他想讓這個國家的人,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能有尊嚴地活著。我相信他,而且我們還有孫子等他救助呢。」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他那樣的人,是絕對不會騙我們的。你今天做的事,是在幫那個瘋子毀滅一切。可如果你幫小北,你就是在守護。」
布魯g諾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他看著妻子堅毅的臉龐,心中的天平,在這一刻,發生了決定性的傾斜。
是啊。
他已經老了。大半輩子都在為斯洛家族的榮耀而戰。可現在,榮耀已經被弗雷爾德親手踩進了泥里。
他不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變成一個瘋子的屠刀,遺臭萬年。
或許,是時候,也為自己心中的正義,瘋狂一把了。
「我明白了。」布魯諾緩緩點頭,眼中的迷茫和痛苦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弗雷爾德的血腥清洗,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用恐懼扼住所有人的喉嚨。
恰恰相反,它點燃了民眾心中積壓已久的怒火。
當菲利普公爵一家被抄家滅門的慘劇通過各種渠道傳播開來時,整個帝都都沸騰了。菲利普公爵在平民中的聲望極高,他曾數次推動減稅法案,為底層民眾發聲。
在民眾眼裡,他是一個真正的好人,一個高貴的紳士。
現在,這樣一個好人,被國王以「叛國」的罪名殘忍殺害。
這根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落下了。
「暴君弗雷爾德!」
「殺人兇手!」
「還菲利普公爵清白!」
憤怒的口號響徹雲霄。成千上萬的市民走上街頭,他們堵塞了交通,包圍了市政廳。全息GG牌上循環播放的王室宣傳片被黑客入侵,換成了弗雷爾德咆哮的猙獰面孔,旁邊用鮮紅的大字寫著——「屠夫之王」。
布魯諾的城防軍被派去鎮壓。
但這一次,士兵們遲疑了。他們面對的不是暴徒,而是和他們一樣的普通人,是他們的鄰居、親人。他們手裡的槍,第一次變得如此沉重。
一些小規模的衝突中,士兵們只是用盾牌組成人牆,任由民眾咒罵、投擲雜物,卻始終沒有開火。甚至有軍官悄悄下令,讓部隊後撤,給示威人群讓出空間。
弗雷爾德的鐵腕,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
星辰軍區,臨時指揮部。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實時播放著帝都各處的混亂景象。人潮洶湧,濃煙滾滾。
鄭北安靜地看著屏幕,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他身邊的張任,左臂還吊著繃帶,那是上次突圍時留下的傷。但他此刻精神亢奮,右拳緊握。
「幹得漂亮!老子就知道會這樣!」張任咧嘴一笑,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弗雷爾德這個蠢貨,他以為殺幾個人就能嚇住所有人?他這是在自掘墳墓!北哥,時機到了!我們該動手了!」
鄭北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屏幕上那些憤怒而又無助的面孔。
「民心可用,但還不夠。」他緩緩開口,「現在只是騷亂,不是起義。弗雷爾德手裡還握著第一、第三、第五裝甲軍團,還有忠於他的皇家衛隊。我們現在衝進去,就是拿民眾的血去填壕溝。」
張任的興奮冷卻了一些,他皺眉道:「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幹看著?等這股勁頭過去了,可就沒下次了!」
「不。」鄭北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們不沖,但可以把刀子,遞給城裡的人。」
就在這時,房間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全息通訊器亮起,一個模糊的人影浮現出來。他全身籠罩在長袍中,連聲音都經過了處理,顯得空洞而神秘。
國師。
「外面的戲,很精彩。」國師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弗雷爾德比我想像的還要愚蠢。他已經把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