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栓,」郭守正聲音沙啞,「我救不了。」
陳老栓抬著頭,老淚縱橫:「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郭守正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阿桃的額頭。
滾燙。
再扒開眼皮,瞳孔已經散了。
皮膚彈性極差,陰津枯竭。
他沉默了一息,從懷裡掏出兩包五苓散,那是他最後兩包。
「拿去,兌水,灌進去。能灌多少算多少。」郭守正的聲音幾乎沒有起伏,「若是不瀉了,就是命大,若是還瀉,就不用再來找我了。」
陳老栓攥著兩包藥,還想要再說什麼,郭守正已經站起身,看向村外的方向。
「你聽說了嗎?」郭守正忽然開口,「村東頭劉寡婦家,昨天夜裡死了四口。」
「劉寡婦,她兩個兒子,一個兒媳,剩下一個三歲的孫女,今天早上被發現的時候,正趴在她阿娘身上吃奶,人已經硬了。」
陳老栓身子一僵。
「村北頭周老六家,前天一天死了三口,周老六,他婆娘,他大兒子,小兒子跑了,往山里跑的,我不知道他現在是死是活。」
郭守正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像是在報帳。
「下郢村一共四十七戶,兩百一十三口人,到今天早上,還活著的,不到六十個,其中還有一半在躺著等死。」
他轉過頭,看著陳老栓。
「你說,我救誰?」
陳老栓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郭守正蹲下來,幫陳老栓把阿桃抱起來,放到院子裡的草棚下面。
他燒了一鍋水,用土法煮了綠豆湯,給阿桃灌了小半碗,又給阿旺和阿妹各灌了幾口。
「你走吧。」郭守正背對著陳老栓,「把三個娃帶回去,別在外頭多待,我明天去縣城找藥。」
他其實不知道去縣城能不能找到藥。
可他得走。
因為再不走,下郢村就真的沒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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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守正離開下郢村的時候,是七月十二,辰時。
他走了不到半里路,就在路邊看到了三具屍體。
兩具倒在水溝邊,手還伸向溝里那點渾濁的積水。
一具趴在田埂上,是個年輕婦人,竹簍倒在旁邊,裡面是空空的,也不知是本來就是空的,還是被人拿走了裡頭裝著的東西。
郭守正認出了她——陳老栓的兒媳婦,阿桃的娘。
他把她的屍體翻過來,讓她仰面躺著,用她散開的頭髮蓋住了臉。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
他不敢回頭看。
他怕看到陳老栓抱著阿桃,站在村口望著他。
他一路走,一路看到路邊的屍體。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已經爛了,有的還新鮮著。
烏鴉落在屍體上,啄食著眼珠。
野狗拖著人的胳膊,往林子裡跑。
他走了整整一天,翻過兩座山,蹚過一條已經斷流的溪。
路上又看到了幾個同樣往縣城方向逃的人。
他們佝僂著腰,臉色蠟黃,眼神空洞。
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同行的人也只是木然看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沒有人哭。已經哭不出來了。
七月十三,酉時,蒼梧縣城。
郭守正趕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直奔縣衙。
縣衙門口站著兩個衙役,用布巾蒙住口鼻,見了他就喝問:「什麼人?站住!」
「我是下郢村郎中郭守正,求見縣太爺。」郭守正聲音嘶啞,「下郢村……全村兩百餘口,已死大半。懇請縣衙撥藥賑濟!」
兩個衙役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矮個子嘆了口氣:「又來了一個。」
「縣太爺不在。」另一個高個子衙役敷衍道,「去府城了,你有什麼事,過幾天再來。」
「過幾天?」郭守正急道,「再等幾天,下郢村就沒人了!」
高個子衙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裡的水火棍:「說了不在就不在,你在這嚷嚷也沒用,快走快走,別在縣衙門口鬧事。」
郭守正梗著脖子嚷道:「我們村子裡死了上百口人啊,今日不見到縣太爺,我就死在衙門口了!」
「嘿!」高個子衙役手往腰上摸,被矮個子衙役攔住了。
矮個子衙役拉了郭守正一把,低聲道:「老哥,實話跟你說吧,縣太爺已經關了縣衙後門,帶著家眷去郡城了,呃……可能是去上報縣裡的瘟疫的。」
「你沒看到?這滿城都是病人,惠民藥店的藥早被搶光了,別說你下郢村,縣城裡都一天死幾十個。」
郭守正愣在原地。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縣城的街道。
果然看到街上癱倒的人,有的靠著牆根,有的趴在門檻上,有的就橫在路中間。
耳邊傳來呻吟聲、嘔吐聲、哭喊聲。
空氣中隱隱飄散著排泄物和屍臭混合的氣味,連晚風都吹不散。
街道兩旁的商鋪全都關著門板,只留一條縫,露出裡面驚恐的眼睛。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銅鑼聲,緊接著有人扯著嗓子喊:「縣令大人有令——各戶緊閉門戶,不得外出!染病者一律送城外義莊,嚴禁入城!」
郭守正腿一軟,跪坐在了縣衙門口的石階上。
他懷裡還揣著那本翻爛了的《雜症病方》。
書頁上密密麻麻寫著他的批註,從藿香正氣散到白頭翁湯,從理中丸到烏梅丸,他把能想到的方子全試過了。
沒有用,一個都沒有用。
他不知該不該回村,回村又能做些什麼?但在縣裡死等著也於事無補。
他渾渾噩噩,就這樣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縣城東門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郭守正抬起頭,看見一匹快馬衝進城門,馬上騎士渾身濕透。
那人手裡舉著一面小旗,旗上寫著一個字:「急!」
騎士直奔府衙方向而去。
過了一會兒,府衙方向響起一片嘈雜聲。
緊接著,一面銅鑼從府衙一路敲到城門,敲鑼的衙役扯著嗓子喊:「郡守大人有令——已經將災情上報朝廷,皇帝陛下不日就會派人來治病救人,各州縣即刻組織民夫清理水源,鑿井濾水!有隱匿疫情不報者,革職查辦!」
郭守正猛地站起來。
他抓住那敲鑼衙役的胳膊:「朝廷啥時候能來人?」
衙役被他嚇了一跳,甩開他的手:「我哪知道!公文是從郡里傳過來的,這會兒報信的人應該已經過了南嶺,估摸著再有個十天半個月就能有支援了。」
十天半個月。
郭守正的心又沉了下去。
下郢村剩下的那些人,怕是撐不了十天半個月。
他站在縣城的晨光里,看著滿街的慘狀,看著那些在生死線上掙扎的百姓,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