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岳慢慢站起身,拿起那本奏疏,在手裡掂了掂。
「鎮北王。」他念著這三個字,語氣里聽不出情緒,「朕的鎮北王,確實有本事。」
「北境三郡被他治得鐵桶一般,流民去了那兒就不想走,土匪去了那兒就改行當良民,連你們畏之如虎的瘟疫,他貌似都曾解決過。」
殿下眾臣低下了頭。
他們都知道,北境三郡,名為大乾疆土,實為顧洲遠一人治下。
他在北境推行新政,開荒築路,設紡織廠、種植園,還設立什麼安北都護府,把觸角伸向了草原——。
他在北境的根基,已經深得拔不出來了。
趙承岳的臉微微沉了下去。
他知道太醫院正劉濟民的意思。
太醫院四十年積累都只能「盡力一試」的話,那唯一有希望在霍亂面前能想出辦法的,恐怕只有顧洲遠。
畢竟,自己那位準妹婿是最擅長創造奇蹟的。
可——朕當真是一無是處,所有的難題都只能依靠他人嗎?
趙承岳坐在御座上,指腹不緊不慢地摩挲著龍椅的把手,像是要撫平心中的疙瘩。
「蘇師傅何在?」他早就知道蘇文淵沒來,但依舊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李公公躬身道:「稟陛下,這個時辰,蘇先生應該已經睡下了。」
問得隨意,答得也是中規中矩。
這在其他人聽來就像是廢話一般。
蘇文淵之前因為親近顧洲遠,接連在朝中為顧洲遠說話,後來顧洲遠顯露實力,再無人能壓制,蘇文淵反倒是沉默了。
慢慢的淡出朝堂,皇帝也是默許的狀態。
此時乾帝心中迷茫,本能地想要找昔日老師撥開心頭迷霧。
他對顧洲遠的態度很是複雜,有不滿,有忌憚,有怨懟,還有感激,但如今最最主要的情緒,竟然是嫉妒。
是的,一個帝皇對座下藩王竟生出滿腹嫉妒。
那些在他看來天大的厄難,顧洲遠竟揮手之間全都解決,他的老師,他的妹妹,甚至他的母親都為顧洲遠所折服。
一個國家,有顧洲遠這樣的能人無疑是幸運的,可對他這個皇帝來說,這其實又是不幸的。
「陛下,」李公公見乾帝發愣,下面眾臣子都等著,便輕聲開口道:「要不要奴婢去把蘇先生請過來?」
乾帝從雜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不用了,讓蘇師傅好好休息吧。」
李青松出列拱手道:「陛下,霍亂兇險,且不等人,老臣認為,拔太醫院人手南下,固是正理,然則於方藥一道,太醫院已明言手段有限,臣以為,該不拘一格,廣開天下門路。」
趙承岳看著他:「李公的意思是?」
「老臣記得,九年前,瀘南郡有一場小疫,初始來勢洶洶,卻被一個地方上的年輕人用了不到半月便壓制住了,此事兵部有檔可查,並非虛言。」
李青松語氣平穩,不緊不慢,「若此番江南之疫太醫院力有不逮,陛下何妨出榜天下,廣徵偏方良醫?民間有高人,未必不如朝堂之上。」
他是三朝老臣,對這個年輕帝王的心思豈會不知。
他此語顧及了陛下的面子——我泱泱大乾,能人輩出,遇到難事不是非誰不可的。
可瘟疫是要死很多很多人的,他身為內閣首輔,自然不能眼看著百姓受難。
他對顧洲遠也是頗多不滿,但不得不承認,在絕望之際,那個桀驁不馴的鎮北王,是能夠給人足夠的安全感的。
他建議陛下出榜天下,廣徵天下良醫,天下自然也包括北境在內,而鎮北王耳聰目明,又豈會聽不到消息?
趙承岳的手指在龍椅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有接李青松的話,目光落在大殿門口的方向,仿佛透過重重宮闕看到了遙遠的北方。
乾帝不是不知道顧洲遠有通天的本事。
可他是皇帝。
我泱泱大乾,富有四海,朝堂之上文武濟濟,治一個霍亂,難道除了他便無人可用?
他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在肅穆的大殿裡被拉得格外漫長。
李青松垂著眼帘,沒有催促。
劉濟民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
趙承岳終於開了口:「傳朕旨意——」
殿上所有官員齊齊抬頭。
「嶠南瘟疫,乃社稷之危,百姓之難,著太醫院盡遣精幹南下,太醫署各州府官醫一併聽調。」
「另,傳朕旨意,無論官民僧道,凡有能治此疫者,不論出身,皆可赴江南一試,若能治好疫病,安靖一方,朕不吝封賞,官加六品,賞金千兩!」
眾臣齊聲:「陛下聖明!」
有官員暗暗交換了一下眼色,這封賞不可謂不重。
一介平民若能治好瘟疫,立刻便是六品官,且賞金千兩,這樣的恩典不可謂不大了。
可另一方面,卻始終沒有一個名諱被點出來。
有幾個人心照不宣地看向了三位閣老。
李青松卻沒再多言,只隨著眾人躬身行禮,安安靜靜地退回了班列之中。
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捻了捻食指的指腹——這是他思索時的小動作。
皇上終究是開了口。
他信以顧洲遠的耳目,嶠南這場疫病,他遲早會知道。
到時候來不來,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了。
散朝之後,眾人魚貫而出,殿外天色大亮,晨光灑在漢白玉的台階上,讓人一時半晌睜不開眼睛。
禮部尚書許謙與秦剛並肩走在長廊里,壓低了嗓子道:「你聽見了?皇上這是寧肯廣撒網,也不肯點那個人的名。」
秦剛悶頭往前走了一段,才低聲道:「你少說兩句,有些話是咱們能說的?」
許謙張了張嘴,也把話咽了回去,只悵悵地嘆了口氣。
宮牆高聳,飛檐挑起一片碧色的天。
乾帝趙承岳從側殿回寢宮的路上,新上任的內侍總管李公公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彎著腰,一雙眼睛只盯著腳前三寸。
他比魏伴伴精明得多,也沉默得多,他知道自己能走到這個位置,恰恰是因為前任的教訓——那位伺候了兩位皇帝的老太監,就是因為自高自大,且廢話太多,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才從高處落下,摔得個粉身碎骨。
李公公不會犯那樣的錯。
他伺候天子,嘴不是他自己的,他只說陛下想讓他說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