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趙承岳忽然開口。
李公公疾走兩步跟上來:「奴婢在。」
「你替朕擬一道手諭,給桃李郡大同村送去。」
李公公眼皮一跳,垂著頭道:「陛下是要——」
「朕想念母后了,就問問她在北境吃助睡眠可還習慣,前些日子黎洲送來的上好的棗花蜜,朕讓人給送去點沖茶喝……」
「黎洲土使入闕,還攜了一面銅鼓,葫蘆笙數具,銃鼓二面,昭華素來喜愛音律,此番便也著人一起送去北境……」
「順便告訴她們,嶠南鬧了疫,讓他她們注意身體……」趙承岳頓了一頓,「就這些,去吧。」
「是。」
李公公躬著身子退了下去,心裡卻跟明鏡似的透亮。
天子嘴上說的是「防流民北竄」,可終究是親自給鎮北王府遞了句話。
陛下到底是心系黎明天下的帝王,天下百姓都是他的子民,他終究還是給百姓留了一條後路。
上清山。
這座山在大乾輿圖上並不顯眼,地處荊湖與江南西路交界,山勢不算險峻,卻勝在清幽深邃。
山腰處有一座道觀,名叫上清觀,建觀已逾三百年。
觀中主殿供三清,偏殿供藥王,香火不算旺,卻從未斷過。
附近山民有個頭疼腦熱,常上山求符水、討草藥。
觀中道士也從不推辭。
清玄道人便是上清觀第十六代掌教。
他十二歲上山,拜在上一代掌教明塵真人門下。
明塵真人既是道門高功,又通曉丹鼎之術,能制多種丹藥。
清玄跟隨師父三十多年,盡得道醫真傳,於方劑、針灸、推拿、祝由諸科皆有涉獵。
明塵真人羽化後,清玄接掌上清觀,卻極少待在觀中,常年雲遊四方,尋藥訪友,順便替世人消災化厄。
他今年五十七歲,看上去卻像四十出頭。
長發束成混元髻,一根木簪橫貫,面容清癯,下頜蓄著一縷長須,雙目清明,舉手投足間有一股出塵之氣。
他身上的青色道袍洗得發白,腰間掛著藥葫蘆,背上斜背一柄拂塵,腳下草鞋磨得幾乎要穿透,一看便是走了很遠的路。
八月初,清玄道人正在荊湖一帶遊歷。
他在武陵山中採到幾味難得的藥材,又拜訪了一位隱居的老友,正準備北上返回上清觀。
那天夜裡,他在辰州城外一座破廟中歇腳,遇到了幾個從嶠南而來的行商。
那幾人面容憔悴,進廟休息的時候個個長吁短嘆的。
清玄上前詢問,才知道嶠南霍亂橫行,浯州、尋州、鬱林諸地皆已成疫區,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
這幾個行商是尋州人,疫情起來後,他們關了鋪子往北逃,走了二十多天才到辰州。
一路所見所聞,慘不忍睹。
「仙長,您是不知道啊,」一個行商抓著清玄的袖子,聲音發顫,「我們隔壁那個村,一百多口人,半個月就死絕了。」
「屍體沒人埋,就那麼橫在路邊,野狗和烏鴉都吃紅了眼。」
「我們出城那天,看到城外的義莊堆滿了屍首,燒都燒不過來,臭氣熏得幾里外都能聞到。」
清玄聽完,沉默了很久。
霍亂。
他年輕時曾隨師父在西南一帶遊歷,親眼見過一回霍亂。
那是在尋州郡的一個小鎮上,疫情來得極快,短短几天便倒下上百人。
當地郎中束手無策,師父用白頭翁湯合黃連解毒湯,救回了十幾個人,但更多的人還是死了。
師父後來說,霍亂這病,方子倒是其次,關鍵在水。
水。
乾淨的水。
清玄在破廟裡坐到天亮,然後背起拂塵,掉頭南下。
他沒有回上清觀。
他本就是在雲遊途中,觀中事務自有弟子打理,無需他操心。
他要直接去嶠南,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一路南行,不走官道,專走小路,穿村過鎮,見病人便治,遇人家便勸。
他還一路採集草藥,開始按照師父留下來的方子,自製的辟瘟丹和幾種常用藥散。
他每到一個村子,先找當地的里正或族長,告訴他們三件事:
第一,把所有病人集中到一個地方,不要和家人混住。
第二,把水燒開再喝,所有飲用水都要煮三滾。
第三,把死者深埋,遠離水源,屍體上撒石灰。
可這三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他路過荊湖南路的一個小村子,村里已經有幾戶人家染了病。
他走進一戶人家,看到床上躺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面色灰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床邊全是排泄物。
漢子的媳婦蹲在床邊,正給男人餵水。
「別用這個水。」清玄開口阻止,「去把水燒開,煮三滾,晾溫了再給他喝。」
婦人抬頭看著他,眼神木然:「柴不夠了,山上林子被人砍光了,我男人砍不動柴,我也不敢去山裡。」
清玄從懷裡掏出一大把符紙,還有兩根蠟燭,放在台上:「用這個,水開了,裡面放點鹽餵他。」
婦人接過東西,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機械地點了點頭。
清玄走到床邊,看了看漢子的症狀。
輕度的脫水,還來得及。
他從藥葫蘆里倒出一顆辟瘟丹,用溫水化開,一點一點灌進漢子嘴裡。
又讓婦人用濕布擦拭漢子的額頭和胸口。
他教她怎麼按揉足三里和內關,止嘔止瀉。
做完這些,他起身要走。
婦人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聲音嘶啞:「仙長,我孩子……也拉了兩天了。」
清玄低頭看去,灶台旁邊的草蓆上,蜷縮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
小臉青灰,嘴唇乾裂,已經拉不出東西了,但還在往外滲水。
他沉默了一息,把為數不多的辟瘟丹倒出來一粒,給男孩餵了半顆。
剩下的半顆,他用黃紙包好,遞給婦人。
他轉身離開,走出院子時,聽到婦人在身後喊了一聲:「仙長,您叫什麼名字?」
清玄沒有回頭,只擺了擺手。
他走了一天,到了荊湖南路與廣南東路交界處的一個小鎮。
鎮子叫青石鎮,百來戶人家,靠著一條小河,兩岸是連片的稻田。
他進鎮的時候是下午,天色陰沉沉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酸腐,又像是霉爛。
鎮口的大榕樹下,坐著幾個老人,面黃肌瘦,有氣無力地搖著蒲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