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上前打聽,才知道鎮上已經死了十幾個人了。
最早死的是鎮東頭打更的老劉頭,然後是賣豆腐的趙氏夫婦,再然後是幾個孩子。
鎮上唯一的郎中姓周,五十多歲,自己也染了病,躺在家裡起不來。
藥鋪關了門,藥材早就賣光了。
清玄在鎮上走了一圈。
路邊的溝渠里全是污水,幾個婦人蹲在溝邊洗菜洗衣,水已經發黑髮臭。他走過去,對她們說:「這水不能用了,去挑井水。」
一個婦人抬頭看他一眼,苦笑:「仙長,井裡的水也渾了,前陣子下暴雨,髒水灌進去了。」
清玄蹙眉。
他走到鎮中心那口井邊,探頭往下看。井水確實渾濁,隱約能看到井底翻上來的淤泥。
他從懷裡掏出一包石灰粉,撒進井裡,又讓人用木桶反覆提水,把井壁沖洗了幾遍。
他讓里正組織人手,在井台周圍鋪上石灰,又用石塊和木板把井口圍起來,防止污水倒灌。
做完這些,他去找里正,問鎮上還有多少能動的壯勞力。
里正苦著臉說,壯勞力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
清玄也不多說什麼,只讓他把人集中起來,分成三組。
一組去砍柴,一組去燒水,一組去挖深坑埋屍。
「埋屍?」里正臉色發白,「仙長,這……這沒人肯干啊。」
「不埋,就會死更多人。」清玄聲音平靜。
里正猶豫了很久,終於點了頭。
清玄在青石鎮待了七天。
這裡的情況還算輕微,如今也算是控制住了。
他一路向南,越往南走,景象越慘。
九月十二,清玄走到了梧州浯州郡蒼梧縣境內的一個村子。
村子叫下郢村。
他是沿著一條乾涸的溪溝走進來的。
溪溝里的石頭全都露了出來,縫隙里塞滿了枯黃的草葉。村口的幾棵老槐樹葉子耷拉著,樹底下躺著一個人,面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清玄瞥了一眼,這人已經沒氣了。
屍體的後背上爬滿了蒼蠅,綠頭蠅嗡嗡地飛起來,撞在他臉上。
他繼續往村里走。
村里靜得可怕。
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也是有氣無力,像在哭。
路邊的院子大多敞著門,門板歪斜,像是被人從裡面撞開的。
他探頭往一戶人家裡看了一眼,堂屋裡沒有人,灶膛里全是冷灰,鍋底結著一層焦黑的糊糊,已經乾裂了。
他走到村子的中心。
那裡有一口井。
井台邊橫七豎八地躺著五六個人,有老有少,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
一個年輕漢子正蹲在井邊,用木桶從井裡打水。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隨時要倒下去。
他把水打上來,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旁邊一個躺著的老婦人。
清玄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漢子的手。
「不要喝生水。」
漢子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嘴唇嚅動了兩下:「不喝……會渴死。」
「燒開再喝。」
漢子苦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仙長,您看看這村子,還有幾戶能燒火的?」
清玄環顧四周。
確實,這個村子已經不像個村子了。
大部分人家都空了,剩下的幾戶,
連門板都拆了燒火,灶膛里全是灰燼。井台旁邊堆著些爛菜葉和死老鼠,還有一灘一灘的排泄物,綠頭蒼蠅密密麻麻地爬著。
井水渾濁,水面漂著一層浮沫。
「村里還有多少人?」清玄問。
漢子想了想,聲音麻木:「沒數過,半個月前還有兩百多口,現在……誰知道呢。」
清玄沉默了一會兒,把藥箱放在井台上,打開。
他從裡面取出幾包藥材——藿香、佩蘭、厚朴、陳皮,還有一小包黃連。
這是他隨身帶的全部家當,原本是預備著自己路上用的。
他把藥材分了一小半出來,遞給漢子:「去找個還能燒火的人家,把這些藥煮了,用鍋煮,水開了再煮一刻鐘,然後晾溫了,給每個人喝一碗。」
漢子接過藥包,愣愣看著他:「仙長,您……這藥能治霍亂?」
「算是吧。」清玄蹲下來,開始查看井台邊躺著的人。
第一個是個老婦人。
面色灰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皮膚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這是重度脫水,已經快到極限了。
清玄摸了摸她的脈,細弱得幾乎摸不到。
他搖了搖頭,把她的手放下。
第二個是個十來歲的女孩。
症狀稍輕些,雖然也在腹瀉,但還沒有到脫形的程度。
清玄從藥箱裡取出一顆辟瘟丹,掰了一半,用溫水化開,一點一點灌進女孩嘴裡。
女孩本能地吞咽著,喝完後眼皮顫了顫,像是想睜開。
第三個是個中年男人,已經沒氣了。
清玄一個一個看過去。
輕症的,他給服辟瘟丹或藿香正氣散。
重症的,他只能讓人用濕布擦拭身體,儘量減少痛苦。
瀕死的,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把他們的身體擺正,讓他們躺得舒服些。
漢子和幾個還能走動的村民把藥煮好了,端過來。
清玄讓他們給每個還能喝藥的人餵一碗。
陳老栓給阿桃也討了一碗,他不知道這藥喝了有沒有用,但有藥喝總比等死強。
清玄注意到了陳老栓懷裡抱著的小姑娘。
他上前去捉起阿桃的手,診了診脈。
「老丈,您孫女這情況,喝這藥不管用了。」清玄開口道。
陳老栓面色一急,就聽清玄繼續道:「我要單獨給她熬一劑藥湯。」
不多時。藥煮好了。
清玄端著半碗褐色的藥湯,蹲在阿桃面前。
小姑娘靠在阿爺的臂膀上,瘦得臉上只剩一雙大眼睛,嘴唇乾裂起皮,嘴角還沾著方才嘔吐留下的痕跡。
她看著清玄手裡的碗,既不躲,也不伸手來接,只是怔怔地盯著碗裡映出的自己——模糊的一團影子,瘦得不像人。
「喝了。」清玄把碗湊到她嘴邊。
阿桃沒張嘴。
她偏過頭,去看南邊,那是村里水井的地方,她阿娘之前就是躺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