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 1398章 主心骨

第 1398章 主心骨

2026-09-22 10:24:38 作者: 甘蔗嚼不動

  阿桃看著那個方向,又枯又瘦的小臉上沒有眼淚,像是眼淚已經在前些天流幹了。

  清玄也不催她,端著碗蹲在原地,安安靜靜地等。

  陳老栓催促道:「阿桃張嘴,這是道長給熬的靈藥,喝了病就能好。」

  阿桃終於回過頭來,渾濁的眼睛望著清玄面前的那隻碗。

  「喝了,就能好?」聲音稚嫩又沙啞。

  「能活。」清玄說。

  阿桃伸出兩隻乾瘦的小手,陳老栓幫著接過碗。

  碗沿湊到嘴邊,她先是抿了一小口,苦得她眉頭皺了一下,但她沒有放下碗,咬了咬牙,把大半碗藥湯一口一口全喝了進去。

  藥湯順著喉嚨流下去,暖意從肚子中心慢慢往外散,她打了個哆嗦,把碗還給清玄,縮回她阿爺的懷裡。

  陳老栓老淚縱橫地把她摟住,枯瘦的手一直拍著她後背。

  清玄收拾好藥碗,站起來又去查看其他的病人。

  下郢村的夜,是那種沒有一絲光的黑。

  村口的老槐樹在暮色中勉強勾勒出輪廓,遠處的山影壓得低低的,仿佛天要塌下來。

  晚風從山谷里吹下來,帶著一股溝渠的腐臭味和焚燒藥渣的氣味。

  清玄沒有睡。

  他尋了村中一間已經無人的院子,把地上打掃乾淨,鋪了一層干稻草,從井台邊把還活著的人一個挨一個挪進來,靠著牆根躺著。

  他自己就坐在門框旁邊,閉著眼,單手握著一串道珠,指尖一粒一粒地捻過,嘴唇無聲地動著,一篇度人經念下來,又從頭開始。

  夜到深處,村子裡靜得只剩下狗偶爾的嗚咽聲和病人的呻吟。

  陳老栓沒有回家,村里郭郎中拿霍亂沒有絲毫辦法,這個外來的道士看起來挺沉穩的,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

  跟著清玄讓他有了些許安全感。

  他坐在牆角,把阿桃摟在懷裡,用自己那件破外衣緊緊裹著她,阿旺也懂事地坐在爺爺旁邊。

  阿桃在睡夢中輕輕哼了一聲,身子蜷了蜷,沒有再發熱。

  第二天一早,清玄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昨天已經咽氣的人弄出院子。

  他挨個查看過,確認呼吸和脈搏都停了,才用找來的布遮住頭臉。

  一共五具,其中三具已經硬了,兩具還有餘溫——是夜裡沒的。

  天亮了,幾乎所有還能走動的人都聚集到了這個院子。

  郭守正也在其中,他自己學藝不精,救不了村里人,現在有人來幫他擔起擔子,他心裡很是感激。

  清玄拿布巾擦了一把臉,對著院裡眾人道:「這些屍首不能放任不管,要在下風口的坡地上挖一條深坑,把死掉的人都埋了。」

  「我們都半死不活的了,哪還有力氣去挖坑埋死人?」有人有氣無力喊了一句。

  

  「就是,我還能過幾天還不知道,這當口,就別講究什麼入土為安了。」有人附和。

  清玄捋了捋鬍子,朗聲道:「死人不埋,就會腐爛,腐爛了污染空氣,污染水源,最後大傢伙全都活不了。」

  郭郎中在人群里高聲道:「聽道長說的沒錯,咱們不要破罐子破摔,要好好活下去呀。」

  陳老栓讓阿旺照顧阿桃,他起身站到郭郎中身旁,沙啞著嗓子道:「道長稍等,我這就回去拿鐵鍬,阿桃娘已經等了好幾天了。」

  他的家人還躺在井邊,之前忙著阿桃的病顧不上,現在阿桃已經好轉,他鬆緩了一口氣,自然不想讓親人曝屍在外。

  其他村民也都低下了頭,然後一個接著一個往院外走。

  「我也回去拿鐵鍬。」

  「我拿籮筐拎土。」

  「……」

  所有人都一起動手,三天時間才挖好坑,自然不可能一人一葬,人手有限,只挖了五個大坑。

  把死人全都推進坑裡,頭朝南,腳朝北,一具一具擺得整齊。

  清玄跳上坑來,從懷裡取出一張黃紙,沒有墨,他用手指蘸了水,在紙上畫了一道符,又念了幾句經文,然後把黃紙折起來,放進坑裡。

  「要埋了,都來看一眼吧。」他對圍在坑邊的村民說。


  沒有人說話。

  這些天來死人見得多了,有些人的眼淚已經哭幹了,有些人連那些躺著的名字都已經叫不出來了。

  過了好一陣子,終於有人啞著嗓子,對那坑裡喊了一句:「阿娘……走好。」

  緊接著又是第二人的聲音:「小滿,你走快點,你娘就在前頭,翠紅,你慢些走,接上小滿,你們娘倆路上有個伴。」

  「阿爹阿娘,孩兒不孝……」

  「……」

  人群里傳來啜泣聲,然後轉成嗚咽,最後變成嚎啕大哭。

  清玄把第一捧土撒下去。

  然後是第二捧,第三捧。

  漢子們拿起鐵鍬,一鍬一鍬地填土。

  到最後一鍬土落地,一百多人永遠睡在了五個墳堆下頭。

  清玄又站在墳前,念了一遍往生經。

  他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吐得沉穩,遠處的山壁把經聲隱隱約約地送回來。

  填完坑,清玄回到村里,把還能站著的人都叫到了一起。

  他數了一下,整個下郢村還剩二十九口人。

  大部分都是青壯,畢竟身體不好的,往往扛不到現在。

  刨掉其中幾個病得下不了床的,把半大孩子跟陳老栓也算進去,能動手的一共是二十一人。

  「你們村子的水井已經廢了。」清玄看著他們,說得很平,「井水被髒水灌了,你們有人喝了那井水才病的。往後那口井不能再用了。」

  一個漢子啜囁著開口:「那……那我們吃啥喝啥?」

  「山上。」清玄望向陳老栓,「老栓叔說你們村邊上的小黑山山腰處有幾股泉水,水是從石縫裡滲出來的,沒有受過污染,從今天起,你們要喝水,就去山上挑。」

  「上山挑水?」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山泉水他們知道,一來一回要走大半個時辰的山路。

  對於這些半病不病的人來說,跑山上挑水無疑是極耗費體力的,但此時卻無一人開口反駁。

  清玄已經成為了他們的主心骨,此時有人能安排他們做事,反倒是讓所有人心裡感到踏實。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