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瀾看著顧洲遠，目光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她沒有遞東西，沒有叮囑，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顧洲遠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幾步遠，對視了一會兒。
旁邊的人都安靜下來，連風都好像停了。
最後還是趙雲瀾先開口。她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幾乎聽不清：「快走吧，別耽誤了。」
顧洲遠點頭，翻身上馬。
他勒住韁繩，最後看了一眼站在路邊的一群人。
太后站在中間，旁邊是阿爺阿奶，外公外婆，阿娘大姐二哥四蛋，二叔二嬸，三叔三嬸，小四小五，二丫淼淼……
春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上了後面的馬車，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腦袋，朝這邊望著。
顧洲遠收回目光，一抖韁繩。
「走了。」
隊伍重新啟動，馬蹄聲漸遠。
村口的大槐樹下，一群人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越縮越小的背影。
趙雲瀾站在村口，看著隊伍漸行漸遠。
蘇汐月挽著她的胳膊，小聲問：「雲瀾姐姐，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放心春梅姐跟著遠哥？」
趙雲瀾看著遠處那個越縮越小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他的債，還清了才能掃去心中魔障。」
蘇汐月一愣，「哼，這樣看來，遠哥心中的魔障還不少呢。」
村口的大槐樹下，劉氏還在原地站著，手裡的蒲扇被她無意識地扇著，扇出來的風一下一下撲在臉上。
她看著隊伍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趙雲瀾和蘇汐月走遠的背影，最後看了一眼身邊的老太太。
顧老太太眯著眼，也在看那個方向。
「阿娘，」劉氏低聲說，「你說這……」
「我看挺好。」顧老太太打斷她，拄著拐杖轉身往回走，「有個掏心掏肺的體己人在身邊，小遠也能輕鬆些，再說了，那丫頭跟著去，又不是去爭什麼的，她就是……想看著他。」
劉氏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顧老太太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村口那條空蕩蕩的路。
「這小子，」她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比他爹有福氣。」
隊伍走了小半日，到了縣城。
城門守衛見大隊人馬過來，全都警惕起來。
待看清來人，領頭的守衛連忙行禮：「見過王爺，王爺這是？」
顧洲遠道：「嶠南爆發霍亂，我帶著兄弟們過去，看看能不能幫上點忙。」
守衛聞聽此言肅然起敬，王爺為了救那些遠在天邊的陌生百姓，竟甘願以身犯險。
他又躬身行了一禮：「王爺大義！」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小把銅板，裡頭夾雜著幾小粒碎銀子，雙手捧到顧洲遠面前：「這是小的一點心意，煩請王爺到了嶠南，替我買些湯藥給需要之人。」
顧洲遠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是個漢子，我替嶠南受難百姓謝謝你了。」
「不敢不敢，王爺您仁心仁術，小的也只能盡些許綿薄之力了。」守衛惶恐道。
其他守衛也紛紛把兜里的銀錢都交給了顧洲遠，甚至一些路過的百姓都慷慨解囊。
春梅看著這一幕，心裡不由溢滿自豪感。
進了城，顧洲遠徑直去了縣衙。
侯岳見到顧洲遠進來，歡喜道：「遠哥來啦！」
顧洲遠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嶠南的事兒你應該已經知曉了，我此番要在淮青河乘船南下，過來這裡，是有事要交代你。」
侯岳收了笑，正色道：「你說。」
「嶠南疫情兇險，北境這邊雖然暫時安全，但不可掉以輕心，你通知各縣密切注意，凡是從南邊來的流民，一律在城外隔離七日，無病才許入城，水源要看好，井水定期撒石灰，發現腹瀉病人，立刻上報。」
侯岳點頭，拿筆記下。
「我走之後，家裡那邊有事你多照應，大同村的人若來縣城辦事，能給方便就給方便。」
「這個自然。」
「還有」顧洲遠頓了頓，「我在外頭樹敵頗多，此番南下，說不準會有人趁機生事，若真有那不長眼的，到大同村找我二哥，讓他調撥些火器，別管對方是什麼來路，直接打殺了，不必顧忌其他。」
侯岳心中一凜，鄭重道：「遠哥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顧洲遠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家裡交給你了。」
侯岳送他到縣衙門口，看著顧洲遠翻身上馬，忽然喊了一聲：「遠哥！」
顧洲遠回頭。
「路上小心。」
顧洲遠笑著擺擺手，一抖韁繩走了。
淮青河碼頭上，五艘大船一字排開。
船是牛埠頭的，最大的一艘有三層，其餘四艘是平底貨船，專跑水路。
船身上新刷了桐油，在午後的陽光下發著暗沉的光。
牛埠頭站在碼頭上等著。
他比之前黑了些，大概是常年在海上跑的緣故，但精神頭很好。
見了顧洲遠，他大步迎上來，抱拳道：「王爺，船都備好了，五艘，裝了糧食蔬菜和清水。」
因為是內河跑船，可以在碼頭停靠，所以船上一般不用特別準備許多糧食。
這回他想著王爺是去救人的，儘量少停船節約時間，便裝了許多糧食。
即便是路上吃不完，到了嶠南也用得著。
顧洲遠點頭，看了那五艘船一眼：「船夠用嗎？」
「夠用。」牛埠頭看了看顧洲遠身後的車隊，拍著胸脯道，「一百多號人加上王爺您帶的那些貨物，三艘都用不完。」
「我多帶了兩艘，路上萬一出點啥狀況，還可以換船。」
「你也去？」顧洲遠看他這副架勢。
牛埠頭咧嘴一笑：「那當然，這幫夥計送貨沒問題，但您在船上，我不放心他們，水路我最熟，這一路往南的碼頭我都有熟人，能幫上忙。」
顧洲遠沒有拒絕。
牛埠頭是老江湖了，走南闖北幾十年，水路上的人脈確實廣。
帶上他，能省不少事。
「那就一起走。」
正要上船，後面有人喊。
「王爺！王爺！」
顧洲遠轉頭，看見錢掌柜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後面還跟著徐福，兩人都是一頭汗，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錢掌柜，徐掌柜。」顧洲遠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