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掌柜跑到跟前,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王爺,您要去嶠南,怎麼也不跟我們說一聲?要不是侯大人派人來通知,我們還不知道。」
他從懷裡掏出一沓紙,雙手遞給顧洲遠:「這是小人的一點心意,米麵糧油三百石,白銀千兩,已經裝車運來碼頭了,應該能趕上。」
徐福也上前,遞過來一張單子:「悅來商行捐藥材三十味,共二百三十斤,銀三千兩,還有一些蠟燭、油紙……都是用得上的東西。」
顧洲遠看著手裡的單子,心中很是欣慰。
誰說商人便是滿身銅臭了?在民族大義面前,他們的心膛也是火熱的。
錢掌柜和徐福跟他相識於微末,從他在城裡擺糖水攤的時候就開始打交道。
後來一起做糖水生意,還有拓展香皂肥皂白酒棉布市場,這兩個人,說是合作夥伴,其實早就是老朋友了。
「多謝。」顧洲遠把單子交給熊二收好。
錢掌柜擺擺手:「王爺去疫區救人,我們出點錢出點糧,算得了什麼,可惜我這把老骨頭,到了嶠南也幫不上什麼忙,不然我也想跟著去。」
徐福也道:「正是,王爺此番南下,是為嶠南數百萬百姓請命,我們幫不上大忙,只能盡一點心意。」
話音未落,又有一群人從城裡方向趕來。
為首的是一頂小轎,轎簾掀開,下來一個年輕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面容清麗,正是駱青蓮。
「王爺。」她上前行了一禮。
顧洲遠挑眉:「駱小姐也來了?」
駱青蓮身後跟著幾個駱家的僕從,抬著幾口箱子。
她讓人把箱子放在碼頭上,打開箱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
「駱家捐銀三千兩,我剛收到消息,沒時間準備東西了,便只能拿些黃白之物,還請王爺莫要嫌棄。」駱青蓮道。
顧洲遠看了她一眼。
駱家的生意這兩年在青田縣不算景氣,自從洛老爺子病退之後,駱家一直在吃老本。
這三千兩現銀,駱家拿出來估計也挺費勁。
駱青蓮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輕聲道:「爺爺說,王爺救過他的命,現在又要去救更多人的命,駱家能力有限,但也想出一份力,替後輩積上些陰德。」
顧洲遠沒有推辭,點頭收下。
「小遠!」二柱趕著拉貨的馬車過來,車轅上還坐著穀雨。
「三哥你怎麼突然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啊?」穀雨急切道。
「是啊,霍亂可不是鬧著玩的,別人躲都躲不及,你咋還要往裡面扎呀?」二柱表示不理解。
顧洲遠沒答他話,把臉一板:「你是不是瘋了,穀雨都已經有了身孕了,你讓她坐這板車上顛,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阿奶跟二嬸能活撕了你。」
二柱撓了撓頭:「我讓她別跟來,她不聽啊。」
穀雨搖頭:「沒事的三哥,坐車轅上不顛。」
說著,把手裡的食盒遞了過,「這裡頭是醬牛肉跟燒雞,你帶著路上吃,怎地走的這般急?我都沒來及給你多做些好吃的帶上。」
顧洲遠接過食盒,遞給了春梅,轉頭道:「早點出發,也能少死些人。」
二柱這才見到顧洲遠身後的春梅,他一臉不可思議,結結巴巴道:「春……春梅?她……她跟你一起去嗎?」
見顧洲遠點頭,二柱偷偷豎起了大拇指,心中暗道:「小遠這是開竅了,膽也肥了,在村子裡一本正經的,出遠門就帶上老相好,不行,自己回去要叮囑穀雨,這事兒要爛在肚子裡,跟誰都別提。」
顧洲遠不知道二柱腦子裡在演一場大戲,只覺得這傢伙看自己的眼神很是詭異。
他正要開口詢問,這時關昊和李坤也到了。
關昊是從碼頭另一頭跑過來的,跑得臉紅脖子粗,後面跟著一隊關家的家丁,抬著幾個麻袋。
李坤稍慢些,但跟得也緊。
「遠哥!」關昊大聲喊道,「你不夠意思,去嶠南也不說一聲!」
「臨時決定的。」顧洲遠道。
關昊喘勻了氣,指著那幾口麻袋:「關家捐銀兩千兩,粟米兩百石。」
「還有,這些是我跟李坤湊的,我們自己的私房錢,不多,一千兩。」
李坤上前一步,拱手道:「李家捐銀兩千兩,藥材一百八十斤,另外,我寫信請二叔在桃李郡那邊調了一批茶葉,直接送在桃李郡碼頭,嶠南濕熱,多喝茶才好。」
顧洲遠看著碼頭上堆得越來越多的物資,又看著面前這幾張熟悉的面孔,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此刻他們都來了,出錢的出錢,出力的出力,沒有一個人推脫。
「都記住了。」顧洲遠說。
他沒說謝,因為這件事不是一句謝能了結的他只是拱了拱手,環顧了一圈,然後轉身上了船。
牛埠頭在船上喊道:「都上來了!開船了!」
五艘船緩緩離開碼頭,朝著南邊駛去。
岸上,錢掌柜和徐福站在碼頭上,看著船帆升起。
關昊和李坤也站著,駱青蓮站在他們旁邊,風吹起她的裙擺,獵獵作響。
船隊駛入主河道,越來越遠。
顧洲遠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青山緩緩後退。
春梅從船艙里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是剛燒開的,晾溫了。
「喝口水。」她遞過來。
顧洲遠接過來喝了。
春梅站在他旁邊,看著前面的水路,沒有說話。
她的側臉被陽光照著,髮絲在風裡飄著。
過了許久,她忽然開口:「小三,你說嶠南那邊,現在是什麼樣子?」
顧洲遠沉默了一會兒。
「大概是在等吧,」他說,「等當官的有所作為,等菩薩顯靈,等災難遠去。」
春梅點了點頭。
那種感覺她能體會到。
那回被野豬逼在樹上的時候她感受過,去年旱災蝗災她也感受過。
是面前的男人拯救了她,現在他又要去救更多人了。
船隊順水南下,兩岸青山如黛,水聲潺潺。
七月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河水的清涼和兩岸草木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