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此去,下官幫不上大忙,只能略盡綿薄。」
鄭安從袖中掏出一個信封,推到顧洲遠面前。
「這是郡城中義商所捐的銀兩,共計兩萬八千七十六兩,下官湊了整,共計三萬兩全換成了銀票,還請王爺收下,到了嶠南處處都要使銀子。」
顧洲遠沒有推辭,把信封揣進懷裡。
他知道鄭安是個清官,能拿出這些銀子,怕是把自己的養廉銀都搭進去了。
「鄭大人,」顧洲遠站起身,「桃李郡的土豆,你讓技術員們繼續盯著。」
「等嶠南事畢,我讓人把土豆的幾種新吃法也送過來,磨粉、做餅、蒸煮都行,比單吃土豆片強些。」
鄭安眼睛一亮:「還有新吃法?那可太好了,下官替郡里百姓先謝過王爺!」
「謝什麼?」顧洲遠擺手,「我是北境的王爺啊。」
出了桃李郡,隊伍便再不用船了。
五艘船留在碼頭,等顧洲遠從嶠南回來時再坐回去。
一百多號人馬和十幾輛馬車全部改為走官道,往南進發。
從桃李郡往南,最開始的官道還算平整,兩旁種著柳樹,偶有趕集的農人和挑擔的貨郎從道邊走過。
可越往南走,路上的行人就越少,馬車碾過的路面開始變得坑坑窪窪,一塊塊碎石從泥土裡翻出來,硌得車軸吱嘎作響。
等進了嶠南地界,那路更是難走了。
官道上的青石板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撬走了大半,剩下的也裂得東一道西一道,被野草從縫裡擠出來,把路面頂得高低不平。
馬車走在上面,顛得人骨頭都要散架,車裡的藥箱被顛得哐當作響,老槍坐在車轅上罵罵咧咧:「這路是人走的嗎,怎麼官道都成這副德行,這裡當官的都不管的嗎?」
黃大寶道:「鬧著霍亂呢,估計官府都焦頭爛額的,沒心力去整路了。」
春梅坐了半天馬車,實在坐不住了。
她抱著自己的包袱從車上跳下來,跟著隊伍步行。
她從小在地里幹活,走路走得腳底板結實,倒是比坐在車上舒服。
她走在隊伍旁邊,步子利落,小半天走下來也不見落後。
顧洲遠回頭看見她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回頭叫來老槍,讓他從馱馬里挑了一匹性子最溫順的棗紅色母馬,牽到她面前。
「春梅姐,坐車顛得慌,騎馬吧。」
春梅看著那匹馬,有點犯難:「我不會騎。」
顧洲遠把韁繩解下來,教她怎麼踩蹬、怎麼扶鞍、怎麼在馬上坐穩。
他沒有多說,講了兩遍要領,讓她自己上馬試。
春梅第一次蹬上馬鞍時整個人都僵了,兩隻手死死抓著鞍橋,連腿都不知道往哪放。
馬往前走了一步,她就一歪,差點從馬背上滑下來。
老槍在隊伍不遠處看見了,哈哈笑道:「春梅姑娘,你別怕,這馬比你還怕呢。」
熊二憨聲道:「馬怕什麼?怕摔了人挨揍?」
春梅漲紅了臉。
顧洲遠瞪了他們一眼:「有什麼好笑的?你們下生就會騎馬啊?」
好幾個人立刻面面相覷,把笑硬生生憋了回去。
顧洲遠安慰了春梅幾句,牽著馬走在她旁邊,讓她慢慢適應馬背上的節奏。
馬走了一陣,春梅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手也沒攥得那麼緊了。
到了傍晚歇腳紮營的時候,她已經能獨自騎著小跑一段了。
第二天早上,她甚至從隊伍末尾騎到了前頭,和老槍並肩走了一段。
老槍看了她一眼,豎了根大拇指:「春梅姑娘學得挺快啊。」
春梅沒理他,勒住馬,等顧洲遠上來。
「小三,不用你牽馬了,」她學著顧洲遠的樣子,把韁繩在左手繞了一圈,「我自己能騎。」
顧洲遠看了看她端坐在馬背上的模樣,點了點頭:「像個英姿颯爽的女將軍。」
聽他夸自己,春梅臉一紅,一抖韁繩,駕馬朝前跑去。
「春梅姐你慢點兒,這山路急溜拐彎的,你可別掉下去了。」顧洲遠忙喊道。
這一路上,隊伍人多,裝備也齊整,走到哪兒都惹來目光。
經過幾個縣城和鎮子的時候,路邊的行人遠遠便讓到兩邊,小孩蹲在牆角探頭探腦地看,膽子大的幾個還跟著追了幾步。
各地官府一早聽說了消息——鎮北王奉太后懿旨南下嶠南治疫。
那些地方官雖是頭一回見顧洲遠,也大多是迎到路口,誠惶誠恐地要請他進城歇腳吃飯。
顧洲遠一概以時間緊迫為由拒絕。
「一路趕時間,不進城了,大人盛情,本王心領了,等嶠南事畢,再登門拜訪。」
那些官員也就是點到為止,所謂縣官不如現管,鎮北王雖然名氣大,但北境離這裡何止千里,以後估計也打不上打不上多少交道。
也有那心思玲瓏的,會把提前備好的物資送到路口,又派了兩個嚮導隨行帶路,便目送隊伍過去了。
顧洲遠讓黃大寶留意,把誰送了什麼一筆記了下來。
越往南走,路兩旁的景象便越荒涼,田地龜裂,雜草枯黃,偶爾能看到幾間破敗的茅屋,門窗大敞,裡面空無一人。
路邊的水溝里積著發綠的死水,蚊蟲成群,嗡嗡地撲在臉上。
這一日,車隊行至一處山口。
山口兩側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中間一條窄路可通。
「爵爺小心!前面有情況!」隊伍最前頭的冬柏高聲示警。
警衛隊伍立刻就朝顧洲遠身邊收攏,手中槍已上膛,一臉警惕看向四周。
顧洲遠也眯眼朝前看去,只見隊伍前面路上橫著幾根粗大的斷木,堆成一道齊腰高的路障。
路障後面站著一群人,粗一看大概三十來號人,個個手持刀棍,衣衫混雜,有的穿皮襖,有的光著膀子,臉上塗著亂七八糟的黑灰。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滿臉橫肉,手裡提著一柄豁了口的大砍刀。
旁邊站著一個瘦高個,像根竹竿似的,手裡拎著一面破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