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瘦高個敲了一下鑼。
黑臉漢子往前邁了一步,朝著車隊扯開嗓子喊道:「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打此處過,留下買路財!」
聲音在山谷里盪了兩圈,回聲嗡嗡的。
因為桃李郡境內已經沒有山匪了,這黑話切口眾人許久都沒聽過,乍一聽還有種懷舊之感。
顧洲遠從隊伍中間走上來,站在馬車旁邊,看著路障後面那三十來號人。
黑臉漢子見顧洲遠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年輕人穿著一身玄色衣衫,腰板挺直,臉上沒有絲毫懼怕之色,似笑非笑看著自己,不像是個好拿捏的。
再往後看,烏泱泱一大群人,少說也有上百號,個個精壯。
黑臉漢子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是塊硬骨頭。
他瞪了一眼旁邊的瘦竹竿,老二這貨回來稟報說:「盤踩好了,水碼子不小。」
奶奶的,水碼子確實不小,光是拉貨的馬車都足足十幾輛。
可老二也沒說對方這麼多人啊,點子這麼硬,自己這些人如何能吃下這塊肉?
不過黑臉漢子在這條道上混了十幾年,什麼商隊沒見過?
再硬的骨頭,到了這山口也得乖乖掏銀子。
因為商隊的目的地在前方,路程還遠,不可能在這裡跟一幫不要命的人死磕。
花錢買平安,是商隊最划算的選擇。
黑臉漢子定了定神,又喊道:「此山是我開……」
顧洲遠開口打斷他的口號:「怎麼收費?」
黑臉漢子一愣,旋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呦呵,是個敞亮人!」
他拿刀背拍了拍路障上的斷木:「兄弟說話痛快,我也不多要,把你們車上的貨物留下三成,便放你們過去。」
顧洲遠搖了搖頭。
黑臉漢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後面的路還長。」顧洲遠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些不耐煩「從這裡到梧州,少說還有七八百里,一路上山寨怕是不止你這一家。」
「你一開口就要三成,後面還有土匪,他們都似你這般盤剝,我到地方豈不是光溜溜的了?」
他語氣平淡,但那個「土匪」倆字一出口,對面的三十來號人頓時炸了。
「你他娘的叫誰土匪呢?」
「老子們是綠林好漢!」
「大哥,這小子嘴欠,讓我上去給他長長記性!」
黑臉漢子一抬手,壓住身後的叫嚷。
他盯著顧洲遠,目光變得陰沉:「你還討價還價起來了?」
黃大寶湊到顧洲遠耳邊,壓低聲音道:「三十多人,我們一輪射擊就清乾淨了,要不要動手?」
顧洲遠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他們攔路打劫雖然可惡,但暫時只是索要財物,並沒有傷人的意思,罪不至死。」
黃大寶點頭。
他明白爵爺的意思。
桃李郡那邊好多山匪被王爺整合成立了靈活就業基地,現在都是搞建設的好同志。
所以王爺對土匪,總歸是多了幾分寬容,只要不是罪大惡極的匪人,都願意給個機會改過自新。
「嘀嘀咕咕說什麼呢!」黑臉漢子旁邊的瘦高個把鑼一敲,大喝道,「要錢還是要命,給個痛快話!」
熊二駕馬前行,他塊頭大,騎的馬也是挑選的突厥大馬,此時立在陣前,足足比對方土匪高出一截。
他手握一柄大錘,另有一柄掛在馬屁股上。
瘦高個被他居高臨下盯著,像是面對著一頭巨熊,直感到一陣陣頭皮發麻。
黑臉土匪頭子也不禁咽了咽口水,這幫人看起來不像尋常商隊啊,一個個的身上都帶著殺氣,看起來比自己這幫土匪還像土匪。
黑臉漢子定了定神,費力地把目光從熊二身上挪開。
他幹這行十幾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眼前這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黑塔壯漢,還有他手裡那柄泛著冷光的大錘,實在讓人心裡發毛。
但他畢竟是在這條道上混了十幾年的老匪,總不能被對方一個眼神就嚇得退了,那以後還怎麼在弟兄們面前抬頭?
他深吸一口氣,梗著脖子喊了一聲:「你們別以為人多膽子就壯了,老子告訴你們,這山上還有兩百多號兄弟,我只要一嗓子,他們就能把這條谷圍得水泄不通!」
「你們要是不配合,舍些財物算是輕的,能不能囫圇個兒走出去都兩說!」
他這話說得氣勢十足,身後那三十來號人也跟著吆喝起來,刀槍並舉,看起來倒真有幾分唬人的架勢。
顧洲遠挑了挑眉,語氣不咸不淡:「你是說……我們不給錢,你們就要殺人?」
他這話問得輕飄飄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可黑臉漢子卻覺得那笑意涼颼颼的,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他正想說點什麼把場面撐住,旁邊的瘦竹竿已經搶先開口了:「哪來這麼多廢話!識相的便把箱籠財物盡數留下,便可留你們性命下山,若是敢頑抗,今日便叫你們——」
「埋骨這荒谷,一個也走不出去!」這話是瘦竹竿的招牌狠話,他說了十幾年,每次說出來都能把對面那些商隊嚇得臉色發白。
可今天他話剛說一半,就被老大一腳踹在小腿上,後半句話硬生生給踢了回去。
瘦竹竿踉蹌了一下,扭頭委屈地看向自家大哥:「大哥?」
「你他娘的給老子閉嘴!」黑臉漢子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心裡那股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他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看著面前這個騎在馬上的年輕人,心裡無端地發毛。
那年輕人不像那些見了刀就腿軟的商人,也不像那些擺官架子的老爺,他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站在那裡。
可給自己的感覺,這人就像一頭蹲在暗處的豹子,看著你蹦躂,不急著動,可你只要真敢撲上去,他一口就能咬斷你的喉嚨。
還有這領頭的年輕人剛說完話,最靠近他身後的一些人就已經在山路上一字散開,手裡端著根黑棍子對著自己這邊。
他不知道這些黑棍子到底是什麼,可他被這棍子對著,老是感覺一陣陣蛋疼。
他在這條道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這種危機感,還是頭一回這麼強烈。
仿佛他只要像平時嚇唬其他商戶那樣放出狠話,自己就絕沒有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