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楚國皇后(一萬)
啪嚓。
雖是九月,可御書房中還是燃起炭火,明亮的銀絲炭偶爾會炸開一個火星,飄飄揚揚的飛上半空,然後悄悄熄滅。暖意散開,整個御書房都是暖洋洋的,絲毫沒有外面的陰冷。
蜜蠟燃起的燭火,時不時會因為門窗縫隙中滲透進來的風輕輕搖曳,燭光映照在楚宗霖臉上,一張臉忽明忽暗。
禍水東引?
借刀殺人?
這兩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楚宗霖自是明白,只是他一時間想不到這和他目前的處境有什麼關係,他的眉頭緊緊皺著,最終還是將視線望向楊志忠:「何解?」
楊志忠面上笑意更濃:「敢問陛下,西戎,梁國,寧國燕王,於楚國而言,誰的威脅更大?」
「燕王宋言。」楚宗霖幾乎沒有絲毫遲疑,立馬給出答案。
火器的威力實在是太可怕了,每每想到宋言隨時都能殺到皇城腳下,楚宗霖便是睡覺都不得安穩。
楊志忠點頭說道:「不錯,於楚國來說那宋言小兒才是最大的威脅。」
「西戎自不必多言,蠻夷也。」
「至於梁國,雖明面上乃是中原四國之一,可實際上整個朝堂已經被南蠻之人架空,侵蝕,同樣也是一群粗鄙的蠻子。」
「這些蠻子索求所想極為簡單,無非金銀,美人,糧食,即便進攻楚國,也不過只是想要劫掠財物,他們對於中原之地本身,其實並沒有太多興趣。」
聽著楊志忠的話,楚宗霖下意識點頭,似是認可,畢竟除了幾百年前那一次六胡亂華之外,便從未發生過蠻族入主中原之事,他們大都只是在邊境打草谷,即便南蠻控制了梁國,可他們並沒有真正統治梁國的意思,所用的手段也是燒殺搶掠那一套,同時楚宗霖也隱隱明白了楊志忠所言的借刀殺人,究竟是什麼意思。
果不其然,楊志忠繼續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們為何不同南蠻和西戎化干戈為玉帛,然後,借西戎南蠻之兵,攻殺宋言呢?」
楚宗霖搖頭苦笑:「借兵?談何容易!不管是西戎還是南蠻,盡皆貪婪無恥之徒,他們又怎會輕易幫朕對抗宋言?」
「若是陛下許以重利呢?」楊志忠的聲音充滿蠱惑:「老臣之前便有言,蠻人於中原之地並無興趣,他們想要的是金銀,美人,既然如此,那我們便給他們金銀和美人。」
楚宗霖沉吟起來,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可是,這需要一筆不菲的錢財,便是掏空國庫,也未必能餵飽那些貪婪的蠻子。」
借西戎南蠻之兵絞殺宋言,這個計劃楚宗霖是很喜歡的,但他不想花錢,國庫里若是沒了銀子,很多事情就會變的很麻煩。
「呵呵,陛下還是沒有明白。」楊志忠笑了笑,慈眉善目:「陛下為何要花自己的錢呢?陛下難道忘了,這些蠻子最喜歡做什麼事?劫掠!」
「既然他們喜歡搶,那我們為什麼不指定幾個富庶一些的城市,允諾西戎和南蠻,在事成之後可以在城市內隨意劫掠呢?三日時間,他們可以搶走所有他們能帶走的東西,無論是金錢,糧食還是女人。」
「甚至說,只要他們能擊敗燕王,拿來宋言的頭顱,便是將皇城交給這些人洗劫,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楚宗霖瞳孔收縮。
望著面前慈眉善目的老者,身子沒來由一陣寒意。
饒是他很清楚自己算不得什麼好東西,可還是被楊志忠這一番言論給震驚了。
居然邀請異族來洗劫自己國家的城市?
任何一個正常一點,還有人性的帝王,都決計干不出這樣的事情。
一時間,他甚至對這個未來的國丈,產生了一種濃烈的恐懼。
「陛下莫非忘了現在楚國是怎樣的局面?西邊是西戎,南邊梁國,東邊燕王————我知道楚國國力強橫,可同時面對這三方面的進攻,楚國當真能夠扛下來嗎?」
「若是扛不住,那會是怎樣的結果?」
楊志忠還在說著,似是在循循善誘:「莫要猶豫了,想想吧,現在三方面的勢力還沒有發動大規模的進攻,一旦大範圍生出戰事,而我們又沒能提前做好準備的話,楚國將會亡國,陛下也將會成為亡國之君。」
楚宗霖身子微微一顫,面色發白。
沒錯,不管西戎還是梁國,還是宋言,對楚國來說都是極大的威脅,應付其中一個,可能都要楚國傾盡全國之力,三方面同時進攻,楚國的確是扛不住————尤其現在這種皇帝將軍離心的情況下。
「那宋言,可是有京觀狂魔之稱的。」
「陛下不若想一想,若是楚國亡國,陛下落入宋言手裡,會是怎樣的下場?您也不想被宋言築成京觀吧?」
楚宗霖喉頭微微蠕動,嗓子發緊:「有多少把握?」
「老臣願意親自出面,同西戎和南蠻接觸。」楊志忠捋了捋鬍鬚:「把握不敢說有多少,但六七成應是有的。」
「雖是低了些,但總比坐以待斃要好的多。」
「朕知道了,那這件事便交給楊公來處理。」楚宗霖點了點頭:「不管他們開出怎樣的條件,楊公盡可以答應,朕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西戎和南蠻要出動儘可能多的兵力,務必要將宋言誅殺————另外,莫要提起紅夷大炮。」
楊志忠應下之後,便起身告辭。
目送楊志忠離開,楚宗霖面上的笑意逐漸隱去,轉而變的有些冰冷。
呵呵————
老東西。
會隆楊氏和西戎,南蠻之間的往來,真以為朕不知嗎?
世家,當真是一群畜生,為了家族的利益,他們能賣掉所有的一切。
不過即便明知道楊志忠的算盤,可楚宗霖還是應允了楊志忠的建議,因為在楚宗霖看來,借兵西戎南蠻對自己是有好處的————他最大的敵人,終究還是宋言。
而宋言,又是一個極為恐怖的存在。
百鍛鋼。
紅夷大炮。
戰鬥素養極高的戰兵。
海西北蠻想要滅掉宋言,付出了亡族滅種的代價。
索綽羅想要進攻宋言的領地,喪命三十萬。
西戎勢力比起匈奴相差無幾,南蠻雖然稍弱,但掌握梁國之後,南蠻的勢力甚至比西戎還要強一些,絞殺宋言,兩大蠻族又要折損進去多少兵力?
三十萬?
五十萬?
而無論西戎南蠻同宋言之間的廝殺,究竟是誰獲勝,對他來說都沒有任何壞處。
宋言死亡,西戎和南蠻必定要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在失去了三五十萬戰兵的情況下,西戎和南蠻還能構成威脅嗎?他甚至可以趁機備兵,在蠻族戰兵精疲力竭的時候從後方掩殺,直接將兩股蠻兵全殲。如此,曾經答應蠻族的,洗劫城市的約定,自然也就可以不作數。
若是西戎和南蠻慘敗,他同樣也可以趁機進攻剛剛經歷了一番鏖戰,兵力大損的宋言,徹底將寧國納入版圖。至於和西戎南蠻的約定,那就更不用履行,慘敗的蠻族又有什麼資格洗劫中原的城市呢?
楚宗霖莫名的有些興奮。
若是計劃成功,他將一舉消滅西戎,南蠻還有宋言三個巨大的威脅,說不定還能趁機將梁國,寧國吞入腹中————只剩下最孱弱的趙國,那更是不堪一擊,說不定他還能完成連父皇都沒能做到的偉業————
一統中原。
到那時,他將會成為楚國最偉大的皇帝。
他的名望,將會遠超父親,遠超歷代先祖,而他謀朝篡位的事情在這般功績面前,將不值一提。
只是想一想,楚宗霖就莫名的興奮,興奮的渾身發抖。
不過漸漸地,楚宗霖冷靜了下來。
宋言並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傢伙,他仔細詢問過從幾個城市中逃出來的人,數十個倖存者口徑都是出奇的一致,面對紅夷大炮那樣的存在,他們甚至生不出絲毫反抗的勇氣。
有這樣可怕的武器,就算是西戎和南蠻聯手,也未必能將宋言怎樣,即便能給宋言的勢力造成一定的損傷,多半也是極為有限。
他還需要將更多的盟友拉進來。
比如,寧國,天武帝。
宋言是天武帝姐夫,雖說外界傳言兩人關係極好,可楚宗霖並不這樣認為————他是一個皇帝,他很清楚皇帝的想法,皇帝可以對一個人好,但皇帝決不允許任何人有威脅到身下皇位的能力。
楚國派遣過去的,問責宋言的使團被天武帝驅逐————在楚宗霖看來,那未必便是天武帝真正的想法,純粹是天武帝不敢得罪宋言的妥協。
楚宗霖相信,若是當真有機會誅殺宋言,洛天樞絕對不會猶豫。
若是將洛天樞策反,而寧國境內最不缺的便是對宋言心懷不滿之人,待到燕藩和西戎,南蠻聯軍大戰的時候,寧國再從後面狠狠給宋言一刀,如此或許才能真正將宋言除掉。
至於趙國————嗯,算了吧。
楚宗霖暢想著各種各樣的未來,御書房中偶爾便會傳出壓抑不住的笑聲。
皇宮,清冷幽深。
坤寧宮。
這裡是皇后的寢宮,也是整個皇宮中最冷清的地方。
已經深夜,一名相貌俊秀,氣質尊貴的女子,還稍顯慵懶的靠在椅子上,高高盤起的
頭髮端莊優雅。
這便是楚宗霖的皇后,戚秋桐!
戚家。
楚國一個已經有些沒落的權貴之家。楚國絕大部分皇子成婚的對象,都是出自這樣的小家族,至於目的大概也只有一個,避免這些皇子因為聯姻,從而對皇權產生威脅。
在楚宗霖成為皇帝之前,兩人的關係還算是不錯的,不敢說有多麼恩愛,至少也算相敬如賓。
可是自從楚皇病重,諸多皇子開始爭奪皇位那一刻,戚秋桐能明顯感覺到相公對自己的態度越來越冷漠,兩人之間似是存在著一條永遠都無法彌合的鴻溝————尤其是隨著楚宗霖和楊家開始接觸,隨著楚宗霖登上了皇位,這樣的疏離變的越來越強烈。
自她成了皇后那一日,這坤寧宮楚宗霖來的日子屈指可數,他甚至在放任其他皇妃對她進行皇后權力的挑釁。
戚秋桐出身雖算不得尊貴,但也是個極為聰明的女子,她很清楚楚宗霖這樣的表現是因為什麼————這位皇帝,忌憚會隆楊氏的勢力,同時也想要利用,甚至是操縱這龐大的勢力,楚宗霖所做的這一切,就是針對楊家的一場表演。
楚宗霖要和會隆楊氏聯姻,等到楊志忠的女兒入了皇宮,或許要不了多長時間,她這個皇后就會因為某種可笑的理由被打入冷宮吧?
啊,不。
或許不會這般仁慈。
會隆楊氏的那個女兒她有聽說過,是個性子極為強勢的女子。
至於楚宗霖,也是生性薄涼。
落在這兩人手裡,便是想要在冷宮中孤苦伶仃的一輩子,應該都是一種奢望,他們應該會用某種手段,徹底將自己除掉。
距離楊志忠女兒進宮,只剩下幾個月時間,也就是說她只有幾個月好活了?這樣一想便有點不開心。
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兩人好歹也做過幾年夫妻的情分上,戚秋桐有隱晦的暗示過楚宗霖,莫要和楊志忠走的太近,她承認自己的男人有幾分聰明,也足夠狠辣,果斷,但是同楊志忠這般真正的老狐狸比起來,手段心性實在是太過太過稚嫩。
除非楚宗霖能像寧國的那個燕王那般,手裡掌握著足夠忠誠並且足夠強勢的軍隊,能夠在對方試圖吃掉自己的時候強勢鎮壓,否則不要試圖和這種老狐狸進行利益上的交換,會被算計的連渣都不剩————便是非要尋一個聯姻的對象,林家也比楊家更合適。
然而也不知是楚宗霖沒有聽明白她的暗示,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最終不了了之。
戚秋桐也很識相的閉上了嘴巴。
有些事情提醒一下也就是了,說的太多,非但不會換來感激,反倒是徒增厭惡。
就在這時,一個宮女匆匆忙忙的走了過來。
這宮女是戚秋桐的貼身丫頭秋意,從小時候開始直至出嫁,乃至現在進宮,一直都伴在戚秋桐的身旁。
戚家,是武將出身的勛貴,雖然已經降了爵。戚家的家丁,護院,婢女,多是戰死袍澤的遺孤,雖是下人,可至少也算是有了一份生計。這秋意也是一樣,其父親是戚秋桐父親身邊的親兵,自小舞刀弄槍,也算是有幾分保命的本事。
對皇后受到的冷遇,秋意丫頭是有幾分不滿的,偶爾會大著膽子去皇帝面前問一問什麼時候到坤寧宮就寢,看在王府之時秋意便一直伺候左右,楚宗霖也沒將她怎樣。
只是,平日裡總委屈巴巴的,今日面上表情怎地起來有些慌張?
戚秋桐面露狐疑:「你這是怎地了?陛下嚴懲你了?」
秋意面色鐵青,似是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怖,修長的脖子輕輕蠕動著,吞了口口水,然後壓低聲音在戚秋桐耳邊低語起來,聽著聽著便是戚秋桐都有些驚慌。
看到陛下和楊志忠見面,居然敢躲在御書房隔壁偷聽,這膽子也實在是太大了一點,也就是現在皇宮守備不比先帝時期森嚴,不然死都不知怎麼死的。
只是繼續聽下去,便是戚秋桐的眼底也悄悄爬上一層陰霾和恐懼。
以楚國皇城,以及多個富庶城市被洗劫為代價,換取西戎和南蠻出兵,絞殺寧國那位燕王?
陛下莫非是瘋了不成?
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居然也敢應允?
饒是戚秋桐聰慧,甚至知曉自己死期將至,情緒上都沒有太大波動,可此時此刻依舊感覺手足冰涼。
這是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上千百年的啊。
莫名的,戚秋桐只感覺渾身發寒。自己,究竟是嫁給了一個怎樣的畜生?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這位楚國皇后終於緩緩抬頭,看了一眼已經被嚇得跟一個鵪鶉一樣的秋意,抿了抿唇緩緩開口:「今日,你便離開皇宮,然後再也不要回來。」
「可是娘娘你————」秋意下意識張口。
「不用管我,你離開便是。我走不掉的,而且只有我一人許多事情反倒是更簡單一些。」戚秋桐搖頭說道:「返回戚家,將你聽到的事情告訴我父親,然後讓他帶著戚家人,改頭換面想辦法去寧國,找燕王。」
「你們掌握的消息,便是戚家活命的資本。」
「記住,不管皇宮這邊發生什麼事,永遠都不要回來。」
「永遠。」
秋意也明白自己這次似是闖了禍,哆嗦著身子點了點頭。
「你不用自責,我本來就活不了太久,待到楊氏女進宮,我也是要死的,而且還會連累親族,若是你能將消息帶給我父親,也算是救了戚家上下幾十口人命。」戚秋桐從懷裡摸出來一枚皇后的令牌塞到秋意手裡:「宮門雖然已經落鎖,但有皇后令牌,進出無虞,去吧,現在就走。」
那秋意不敢怠慢,跪在地上衝著戚秋桐磕了個頭,抱著令牌,離開了。
目送著秋意消失在夜幕當中,戚秋桐緩緩吐了口氣,收回了視線,重新返回臥房,於一處柜子中稍稍摸索了一下,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瓷瓶。
鶴頂紅。
她雖是一階女流,卻也不忍看生靈塗炭。
希望自己讓秋意帶出去的消息,能有點用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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