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命運留影(1)
柏木葉大道,TheArterianGrove。
天空在幾分鐘裡黑了下去,片狀閃電在雲層中閃閃發亮,成千上萬噸雨水向著地面墜落,仿佛天空里的水庫開了閘門。
阿茲希拉抱著膝蓋坐在閣樓的窗口,正隔著髒兮兮的拼花窗,盯著潺潺流水發呆。
——叮——叮。」
幾秒後,被她攥在手裡的不記名手機響起清脆的鈴聲,來電顯示為Unknown。
「聖·卡珊德拉保佑....剛才是怎麼回事?」阿茲希拉直奔主題,聲音隱隱懷揣著不安,「你有看見北區的異象麼?」
「計劃出現了偏差,我本以為L至少能夠殺死一半以上的異端獵人,然後和麥德琳兩敗俱傷。」
布萊雅斯沉默了一會,淡淡地說:「至於你剛才看到的異象....是瑪利亞·格雷。」
「L的姐姐?」阿茲希拉愣了一下,「等等....你是說幾乎覆蓋高校上空一整片區域的咒力渦流——全是她引發的?」
她當然聽說過格雷王女的故事,自從L來到阿爾特利亞,卡萊爾先生就和所有人講起過這位傳聞中天賦異稟的年輕女巫,一位....比L更加棘手的存在。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根據蛛龍之女傳遞的情報,她已經帶著L和E·E離開。」從背景音判斷,布萊雅斯的二重身應該正待在某個相當安靜的地方,「很遺憾,她並沒有造成大規模傷亡。不過好消息是,我們得到了麥德琳的最新情報,她掌握的並非是律法咒術,而是殘缺的胎藏界。」
「也就是說,這位格雷家族的王女擊敗了麥德琳。」阿茲希拉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有她的咒術情報麼?」
「嚴格來說,這是個毫無意義的話題,因為我大概不會是瑪利亞的對手。」布萊雅斯吐了吐舌頭,沒想到這種時候居然還笑的出來,「你應該有好好聽話,一直隱藏著自己的流勢吧?」
「哎呀....不要轉移話題嘛!」有些抓狂的阿茲希拉躺在木質的地板,忍不住打了個滾,「請務必告訴我,你已經有了新的計劃—」
「施泰因邁爾的身份情報,是瑪利亞傳遞給聯軍的,這意味著她極有可能正式加入了針對我們的戰爭。」布萊雅斯斟酌著說,「但沒必要感到害怕,瑪利亞再強,也只是人類,既然是人,就一定會存在弱點。」
「比如?」
「比如家人。」
隨著一聲暴雷,黑暗的閣樓被瞬間照亮,阿茲希拉的表情凝固在稍縱即逝的光中。
「布萊雅斯,你真的要做到這一步麼?」半晌,阿茲希拉嘆了口氣,「其實」
「其實我不需要擊敗她,我只需要確保她不會出現在終局的戰場就好。」
布萊雅斯直接打斷,似乎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我與她已經達成迴路共生,等「活體咒術」的孕育徹底完成,我們就會掌握全面的地形優勢。屆時,革命的火種將會散布在整個北美大陸。」
「那麼,接下來需要我做些什麼?」
心知勸說無果的阿茲希拉拿起一面小鏡子,盯著裡面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臉,悶悶不樂的垂下腦袋。
「儘快完成對榮譽家族成員的精準定位,然後靜待我成為魔女」的那一天。」布萊雅斯笑笑,掛斷了電話。
閣樓再次陷入沉寂,空氣中滿是濃烈的消毒酒精味,隱約的光線從阿茲希拉身下的木板透出。
她出神的看向被暴雨壓垮的草坪,然後慢慢回過了頭:「事情本不該變成這樣,如果不是你們的存在....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會獲得幸福的吧?」
暴雷再次照亮逼仄的空間,下半身肌理被連根剝除的少女無力懸掛在黑木的十字架。
殘餘的纖維組織像是風乾的肉條,貼附在毫無遮掩的股骨與脛骨,只留下了人類形體最原始的骨架與疼痛。
謝莉·拉米雷斯發出極其微弱的呼吸,聲音泯滅在滂沱的雨聲中。
而距離TheArterianGrove數百米外的主街,水面炸出一道凌空翻卷的弧線,一輛沃爾沃S60撕開雨幕,轉入通往郊區的岔路。
瑪利亞咬著一支BlackMenthol,將手機通過藍牙與車輛配對,撥通了一個號碼。
「下午好,我親愛的寶貝女兒~」短暫的撥號音後,傳來一個喜氣洋洋的聲音。
「閉嘴,不要和我套近乎。」瑪利亞點燃香菸,不緊不慢地說,「現在,你的麻煩解決了,該輪到我的了。」
「放心放心,老爸向來說話算話,你調查的那個人我一定會想辦法找出來。」馬庫斯訕訕一笑,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惹得王女殿下極為不快。
「我很忙,沒有興趣聽你繞圈子,你還有20秒。」瑪利亞輕輕敲打著方向盤,一線火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
「我希望你能暫時留在阿爾特利亞,以應對可能發生的變故。」這時候,馬庫斯突然收起了那副不著調的嘴臉,用詞頗為嚴謹,「這是只有你可能辦到的事。」
「鑑於我對那個叫做E·E的女孩印象不錯,這個請求可以劃在合理範圍。」
瑪利亞皺眉,再次確定了心中的想法。
「但如果想讓我幫忙,至少得告訴我,這片土地究竟有什麼特別之處。」
事實上,自從上個月接到老父親的電話起,她就隱約察覺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對於阿爾特利亞這種密黨的邊緣性轄區來說,出現一個連第四階位途徑者都不存在的非法組織,顯然不該引起馬庫斯的注意。
如果只是單純想要替自己的學生解決麻煩,以他的能力和人脈,無論是親自處理還是拜託圈內人,都可以做到悄無聲息的將E·E從第七學部帶走。
可馬庫斯不僅放棄了最優解,甚至還主動暴露自己的蹤跡,聯繫了銀劍十人眾。
最奇怪的是,0ldman居然對此毫無意見。
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這片土地正發生著某種只有他們倆人知曉的問題。
所以,老父親請求自己作為直接干預者的原因就呼之欲出了一因果律之罰。
「你從小就是個異常聰明的孩子,所以這些試探就免了吧。」老父親無奈地笑笑,語調卻驟然低沉了幾分,「但只有寂靜—才能規避命運的窺視。」
雨水擊打引擎蓋,捲起片片白沫,尾燈在霧氣中閃爍著紅色殘影。
相隔萬里的父女倆彼此安靜了一會,誰也不清楚對方現在的表情是怎麼樣的。
「真有意思,作為你插入的變數,原來我接下來的行動都要靠猜麼?你甚至都不太著急解決掉那個邪教組織。」
良久,主動打破沉默的瑪利亞,算是變相接下了老父親的委託....又或者更像是某種臨別囑託。
「等到了那個時候,你自然會知道該做什麼。
「」
馬庫斯的聲音很輕,就好像在同命運博弈。
「如果一切尚有挽回的餘地。」
電話被掛斷,鄉道兩側的青蔥古樹被暴雨沖刷得枝葉泛亮,泥水沿著幽靜的小路匯聚成泊,打著旋流入車轂。
沃爾沃S60在夜色中駛入鎮區郊外的鳶尾花田,燈光將濃密的霧氣推開,如同一把安靜剖開的刀。
瑪利亞一手穩握方向盤,另一手拈著已經燃盡一半的BlackMenthol,藍牙自動斷開後,車內只剩下儀錶盤的白光與偶爾切入擋位時的電子提示音。
但隨著風雨中燈火通明的莊園在視野中愈發清晰,墨鏡下那雙眼忽然注意到手腕細小的絨毛根根立起,一種只有身體才能察覺到的極度危險,正慢慢籠罩她。
「認真的麼?這才掛斷電話不到一分鐘。」
剎車片死死咬住剎車盤的同時,沃爾沃S60沿路甩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赫然捲起橫向飛濺的水幕。
緊接著,車窗降下半寸,清新的泥土與松脂氣息混著冷風流入,而蒼青的蛇瞳越過微微震顫的萬千雨線,落在了遠處那座巴洛克建築的輪廓。
"Bloody hell....you must be kidding me—
」
幾秒後,瑪利亞稍稍下扒墨鏡,亮起的瞳孔收束成垂直的狹縫。
此刻,她眼中的奧蘭因莊園仿佛風雨中的燈塔,被映照的無比璀璨,漫天銀白的絲線,懸而不落,就仿佛烏黑的天幕流淌著密集而閃耀的裂隙。
儘管這不是「蒼青的蛇瞳」第一次被動觀測到「神聖因果線」的存在,可這種規模的「罰」....在她二十二年的人生中,前所未見。
所謂「因果律之罰」,本質上是一種以「保證自然進程發展」為前提的糾錯機制,一種控制生命軌跡在合理熵增範圍內存續的修復程序。
你可以違背自然時間的序列,卻不能違背宇宙自洽的邏輯。當自然的進程被人為扭轉,糾錯便會隨之而來。
比如強行挽救一個註定會死去的生命,就會引發因果鏈條的錯亂,從而招致「罰」的降臨。
而兩大途徑的力量,就相當於是在宇宙這個孤立的系統中合理產生「局部熵減。
但命運並非無法逆轉,只是具備相當嚴苛的條件。
一個在神聖因果線中占比權重極小的人,哪怕被人從必死的結局中挽救,也只會招來輕微的「罰」。
可當一個人或者一件事,註定會對未來某個時間點產生深遠的影響時,任何主動干涉其正常發展軌跡的行為,都會遭受命運理智而精確的懲罰,這也是第四階位及以後途徑者極少介入表世界的核心原因。
狂風卷雨中,划過天際的雷暴,一瞬即滅,瑪利亞的臉色在雨霧中緩緩陰沉下來。
蒼青色的瞳孔穿越層疊雨幕,久久凝望著遠方模糊的建築群,仿佛整座世界都失去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