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黎明垂落（1）
翌日，柏木葉大道，中午十一點。
屋外瓢潑大雨，連日的烏雲沒有丁點散去的痕跡。
客廳里沒開燈，只有窗簾邊緣滲進來的微弱灰光，像一層被雨洗過的金屬灰。
躺在沙發上的L緩緩睜開眼，身上是一件厚厚的毛毯，脖子後被人塞了一件玲娜貝爾抱枕，他聆聽著雨點擊打屋檐的聲音，滑開iphone屏幕，慢慢地坐起身。
自從來到阿爾特利亞後，他似乎就一直忙碌於解決麻煩，很少能安心的睡這麼久。
「Knock，knock—什麼時候回家，羅密歐？」
L點開某人幾個小時前發送的簡訊，已讀不回，以瑪利亞的性格，如果真有要緊的事情，自己睡不到中午就會被她從沙發拽起來扔上車。
他習慣性進入加密郵箱，優先查看梅丹佐匯總的最新情報，但下一秒，那雙眼就不自覺移向另一個方向。
廚房裡，偶爾傳來翻鍋鏟碰撞間發出的脆響，咕嘟咕嘟的沸水漾起一層鮮香的氣味，黏在空氣里。
E·E站在廚灶前，一邊把吐司放入烤麵包機，一邊用長柄勺翻拌著一鍋雞湯麵。
瓦斯爐的藍色火焰在她指尖顫動的動作中，變得安靜而有節奏，鍋中浮動著金黃色的油斑。
雞腿已煮得脫骨，湯麵泛起乳白膠質感的霧，旁邊的砧板上，已經切好的生菜、番茄和黃瓜排成一列，三明治的底片正在吸收金槍魚醬。
窗外雨幕沉重如注，發出一連串略顯粗糲的迴響。L沉默了一會，踩在地毯，輕手輕腳走到通往廚房的拐角，E·E的背影落在走廊邊緣的燈下，她一邊翻著鍋里的麵條，一邊低頭檢查廚灶另一邊的三明治切好，擺盤，甚至連邊角都對齊了，看得出是下過心思的排列。
對L來說，觀察一個女孩下廚是很新奇的體驗，媽媽去世後，他更多時候都只是坐在餐桌邊等待。
其實飯來張口不是什麼壞事，至少節約了寫功課的時間，端來的是流浪漢最愛的熱湯，還是淋滿黑松露油的康沃爾羊排，不重要。
可等一個人踏上旅途，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後，他才知道，在這樣悲歡離合的世界，疲倦的靈魂是無法停泊的。
而你在沉沒前所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帶著溫度的瞬間，僅此而已。
仿佛膽怯又盛大的心動，他沒有打擾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女孩，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她一會。
E·E今天穿得很隨意，套了件象牙白的睡衣，袖子被隨手卷到前臂。大概是剛洗過澡的緣故，頭髮也沒有紮起來，只是用發卡簡單地別在一邊，另一邊垂在臉頰邊，被水汽打潮的髮絲有些服帖，隱約能聞到極簡的果香。
那種長久沉默的注視，不摻有任何雜念，只是某種確認，就好像有些被打亂的生活節奏，在這一刻終于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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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已經習慣對方出現在自己身邊。
「你要一直站在那邊看我嗎？」
火焰「哧」的一聲熄滅，E·E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在確認火候後，輕輕將鍋蓋半掩，回頭朝他笑了起來。
「臭小孩快去刷牙啦，我準備了一整套洗漱用具，就在我房間裡。」
「嗯好。」
L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視線卻下意識地偏開，落在窗外那株被雨打彎的白橡樹上。
「給你五分鐘。」廚房那邊傳來她的聲音，像剛煮沸的湯水一樣柔軟又熱氣騰騰，「磨磨蹭蹭的話，我可是連湯底都不留給你哦。」
L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像是回應，又像是一種心虛的小動作。
浴室里，牙刷、洗面奶甚至剃鬚刀都整整齊齊地擺在洗手池上，包裝沒拆，倒是蠻符合E·E一貫的細心。
他花了幾分鐘簡單洗漱，把自己從昨夜的雨氣與戰後的疲憊中沖洗出來，等再次回到餐廳時，屋內的燈已經開了，餐桌上鋪著一條藏藍格子的桌布，雷厲風行的小大人端著滾燙的煮鍋擱在海綿軟墊，旁邊擺著直冒熱氣的金槍魚三明治。
「不知道你到底喜歡吃什麼，所以隨便做了點，選一個叭。」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其實E·E從大早上就開始忙活了，跑到華人超市買了點紅棗和枸杞，打算給超級超級辛苦的地瓜做一鍋養生的雞湯麵，光是除腥和起鍋熬湯就花了她兩個多小時。
她其實還蠻喜歡做飯的，只不過平時懶癌纏身，時常用垃圾食品撫慰自己的胃。
「都吃，我們一人一半。」
懂事的格雷少爺看到了三明治旁邊的醬碟。
從氣味判斷，沒放芥末，加了點檸檬和洋蔥，似乎是專門為怕辣的人準備的。
「哇，格雷少爺今天很乖嘛。」
對這個回答相當滿意的E·E，眼睛亮的像是發現了新口味的冰淇淋，給彼此各自盛了一碗，嘴裡滿是炫耀的語氣：「我和你說，我打小廚藝就賊棒」」
L嘗了一口濃郁的湯汁，聽著她說起那些做菜的心得，時不時抬眼，表示自己有認真在聽。
「好喝麼好喝麼？」小大人雙手托腮，一縷濕潤的額發順著眼角滑落。
「原香味很足....你應該還加了一點藤椒油和酥黃豆粉提味，很好喝。
L以嚴謹的態度又嘗了一口，那股隱隱發麻的清香混著溫熱在舌尖升騰。
事實上，他雖然不挑食，但口味比較偏淡。不過食物好不好吃，和味道是沒有關係的，這不算撒謊。
「哼哼，那當然咯，都說過我厲害著呢。」
E·E接過L替自己切好的三明治，得意地哼了一聲，鼻尖輕輕皺起，像是在等待表揚的小孩，卻忽然注意到他的視線停留在桌角的一疊散亂文件。
「蘭斯先生已經沒有親人了，他將這棟房子留給了我，產權早在上個月就完成了轉移。」她沉默了幾秒，並沒有對這個問題進行迴避，「至於Lu，則轉交給了韋斯利...
想來是為了替兄妹倆的將來留下一點保障。」
L怔了一下，有點後悔自己輕率的隨意一瞥：「如果你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其實」」
「鎮上發生了這麼多事，韋斯利和Lu的熟客什麼也不知道，我得處理好善後問題，這是我該做的事情。」
E·E深吸一口氣，抬手捏了捏他的臉，最後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活著的人總要繼續，對不對？要好好吃飯、要照顧人，也要把燈開著。」
L頓了頓，慢慢抬起手，指節在她發間輕輕滑過，揉了揉那團微潮的頭髮，什麼也沒說。
「所以，接下來我們也要一起加油！」
小姑娘眼角輕輕彎起，冷不丁抬手彈了下他的額頭，然後突然低頭吃起了面，含糊不清地說：「比賽開始....最後吃完的人....負責刷碗！」
「為什麼是最後吃完的人負責刷碗？」
「那最後吃完的人負責吃完一整條芥末！」
「還是繼續比賽吧。」
熱氣氤氳中，鼓起嘴吐氣的E·E像只偷吃被燙到的小貓，卻又捨不得放下手裡的碗筷。
L盯著這個堅韌到令人動容的女孩，嘴角自然而然的露出微笑，加入了她幼稚的小比賽。
你以為你是個性格內向的人，因為你喜歡獨處，但實際上，你只是喜歡內心的平靜。
而在能給你帶來平靜的人面前，你其實是外向的。
烏雲籠罩的阿爾特利亞依舊充斥著暴雨、衝突和不可控的命運，可這對互相守護的搭檔卻選擇在這棟小屋裡，短暫忘記一切。
他們一起吃飯，站在廚灶刷碗，就像倆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等待著最後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