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章節114 心事
黑子拿手巾用力擦拭掉雙手的血污。龍血已冷，但是並未凝結，仍舊非常油膩。在解剖的時候不可避免沾上，得及時擦去才不會影響使用牙齒鐮刀的手感。
從外部把龍切開很困難，但是從內部下刀，沿著筋膜，先把皮膚與內部的連接切開，便可以避開龍鱗，脫落整張龍皮。埃爾斯精確地指出該從哪裡切割，切割什麼部位以及切割的順序。現在體力相對最好的黑子和波莉實際進行這個操作，精靈歌慕爾在周圍偵查，布魯默和貝利則去檢查龍的寶藏堆。
「波莉，我很不舒服。」黑子掀開一塊龍皮，將牙齒鐮刀塞進肋骨與龍皮之間的縫隙，調整方向，然後慢慢拉扯。「我身體沒事，就是心臟很沉。我不累，
也不興奮，但是心臟跳得特別用力，耳朵眼兒深處一脹一脹的———
波莉「啊」了一聲，立刻抬起頭來，關切道：「趕緊去找特雷西看看一一不對，特雷西發光。你讓埃爾斯看看，他一定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算了，反正沒什麼大事，不麻煩他了。」黑子現在有點害怕埃爾斯，有時甚至不敢看向他。之前他們商量如何處理龍的時候，黑子一句話都不敢說，只是躲在龐屠身後，看著矮人失去的手臂，仿佛專注於悲傷。「波莉，我能不能單獨問你幾句話，請你不要告訴埃爾斯？」
「不行。你問我的事情，我若是懂，就不會是大事，完全可以告訴埃爾斯；
如果是大事，我不懂，我也得去問埃爾斯才明白。另外我也不會騙你說一定不會告訴他。」波莉眨眨眼，小聲對黑子說道：「別害怕，有問題找埃爾斯就行，他不吃人。我和你一起去找他如何？」
「謝謝你，但是我再想想吧，或許自己就能想通呢—」黑子搖搖頭，沉默地撥動鐮刀，繼續分割巨龍的工作。
龐屠為了救他而失去了手臂並斷了腿。由於斷的是左腿，與失去的手臂在同一側，因此龐屠沒辦法在這一側拄拐，這將嚴重影響他的行動能力，甚至比貝利更加不便。前面還有迷宮，布置著陷阱和謎題的路還不知長度，在那之後是否還有挑戰更是未知。黑子覺得龐屠很難走出去了。
即便走出去，他也失去了一條手臂，以後的生活該怎麼過呢？黑子第一次體會到為他人擔心的感覺，也是第一次品嘗到虧欠和自責的味道一一這不好受。不過，龐屠畢竟只是這十幾天認識的朋友，更令他難受的其實是黑暗之神與這座迷宮。
黑暗之神控制的四翼黃金龍首先就要殺了它。如果那張嘴巴咬下來，黑子不覺得自己還能倖存。他知道自己的使命，也就是以普通人類的視角體會這次遊戲。一直以來，他很喜歡這個陪伴與體會的過程，沉浸在埃爾斯團隊的團結與活潑之中。那隻龍的那一口，讓他第一次想到了死亡。
一個獲得智力不過十幾天的孩子不會自然地想到死亡，除非死亡主動向他露出療牙。黑子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當埃爾斯他們完成了迷宮的挑戰，可以離開這裡時，他自己的命運是什麼？
黑暗之神沒給自己說，是不需說還是不屑說？黑子從四翼黃金龍的牙齒邊自已找到了答案：我的命對黑暗之神只是一個臨時的租借物，隨時可以收回；「我」，更是臨時的。
埃爾斯他們離開之時，就是自已短暫一生的終結。』黑子被這個想法刺痛。既然已經體會到生活的美好，誰會想失去它呢？
如果他們永遠無法突破迷宮，是不是就可以永遠和他們在一起了？
本以為是一個解決方案，但這個想法出現後，黑子覺得更痛了。他突然覺得能產生這個念頭的自己相當卑鄙，就像「作弊的黑暗之神」一樣。不，應該更卑鄙、更壞，埃爾斯他們會更恨那樣的自己。黑暗之神只是暗改難度，給大家製造額外的麻煩。如果自己破壞了眾人的努力，那叫做背叛。叛徒是永遠無法成為朋友的。
於是黑子開始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一個註定悲劇的結局就在前方等待，不，那個悲劇的結局正向自己走來，而且無法躲避。黑子感覺自己被無形的力量裹挾著、捆綁著，正在渾渾噩噩地等待終結。
他很年輕，還沒有學會人類隱藏情緒的能力，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怎麼能不被看到？尤其是正在修養的龐屠和埃爾斯，他們就坐在四翼黃金龍對面，抬頭就能看到忙碌的波莉和黑子，更是把黑子的狀態看在眼中、急在心裡。
龐屠有些不忍，說道：「埃爾斯，黑子—我想———」
「不，你不能去寬慰他，我不允許。」埃爾斯堅定地搖搖頭。
「你是個混蛋。」龐屠咬了咬後槽牙，說道：「要不是看到你眼底里也有悲傷的表情，我一定會一拳打在你臉上。」
「我確實在利用他，我在引導他思考他和迷宮的關係，我在間離黑子和黑暗之神的關係，我也用黑暗之神作弊的說法讓他產生內疚。龐屠，我承認我的確對他用了手段。」埃爾斯嘆了口氣，看著龐屠空蕩蕩的袖子說道：「黑子越像人，
才越可能希望咱們離開這裡，進而影響黑暗之神。從一開始，我就明白黑子的生命短暫，只有陪伴咱們的這段時間。他只是黑暗之神製造出來的一個臨時消耗品。消耗品不懂悲苦，人才懂。」
龐屠皺著眉，有些不情願地說道：「我明白你是為了大家而算計這些，可你算計的只是個孩子。黑子長得壯，可他才相當於幾歲？他一直挺好的，聽話、快樂、活潑。你這樣是不是有點—卑鄙？」
「讓龍向內彎折試圖殺死你們的罪魁禍首可不是我。如果每一次考驗都公平合理，我也不會有機會向黑子灌輸那些陰暗的想法。我卑鄙？那強抓咱們進行生死遊戲的黑暗之神是什麼？」埃爾斯說道：「另外，你覺得讓一個孩子玩耍著、
玩耍著突然死掉更好，還是讓他有機會品嘗一下人生的各種滋味再死更好？活得輕鬆還是死得明白一一你若是能掌控這點，你作何選擇？」
「矮人的鬍子！這就是你整天思考的東西？感覺你比我還老——」
「沒。我就是一個人類，現在兩輩子加起來也沒你這個矮人壽命長。只不過我看多了魔物，尤其是死掉的魔物，總會多想。沒辦法，變形學派的法師就要向變形的目標學習，研究它們生，研究他們死。布魯默說變形學派出了很多變態，
我或許也會成為其中一個。」埃爾斯拍拍龐屠，說道：「別擔心你的胳膊。出去之後，讓布魯默給你造個魔像用的。你看這裡遍地黃金，給你做個黃金手臂，力氣就和黃金魔像那麼大，多威風！」
「我不想要什麼黃金魔像的手臂，我想讓黑子別那麼難。」
埃爾斯搖搖頭，嘆了口氣，沒再解釋什麼。難或者不難，從黑暗之神創造黑子的那一刻就已經定下了終點，別人沒法為他分擔過程中的難度。如果說龐屠所謂的仁慈是蒙上黑子的心和眼，埃爾斯倒是覺得這叫做騙。
矮人有些意見，矮人要保留意見。倒不是因為埃爾斯還是領頭的，而是因為龐屠自己也拿不準該怎麼辦。他看出那些生死相關的念頭已經出現在黑子的頭腦里，盤旋在他的心靈上，那就沒有辦法再移除。龐屠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消除那些念頭的影響，只能希望黑子自己想明白，或者埃爾斯對黑子「下手的時候輕一些」。
不管心靈怎麼想，他們的身體都要吃飯。四翼黃金龍的脫皮工作估計還要一天，但不影響從龍身上取肉。黑暗之神的力量侵染了龍的身體，元素化和黃金滲入也是個問題，這黑的、元素的和金黃的部分都不適合食用，所以吃哪塊不吃哪塊就很有講究。
最安全的部分是龍心。心臟以其澎湃的力量抗拒任何其他物質的入侵，永遠安全。不過龍心已經被儀式法陣預定，退而求其次的話，龍四翼中間的部分遠離黃金化，龍的雙眼也相對安全，同時更容易做熟。這一頓就先從這兩個部分取用，剩下的之後再說。
剝開龍鱗龍皮之後，龍肉易取，但是很難烹飪。根據法師協會的記載，用新鮮火山熔岩的溫度才好烹飪大塊的龍肉，埃爾斯他們只能選擇將肉儘可能切薄，
使用棍子敲打，然後隔著鐵鍋直接干燒。最終他們會得到一些有些焦黑色的捲曲肉片，這就可以食用了。
直接吃生的行不行？除了心尖肉可以這麼吃之外，其他部分吃下去也消化不了，除非用埃爾斯的囚龍術。普通人仍然只能吃烹飪熟的龍肉，身體才能從中吸收營養。好在新鮮的食材只需要最簡單的烹飪，金屬鍋帶來的「鍋氣」與龍肉本身原始狂野的刺激味道相合，頗能激發勝利的欣喜，意外地好吃。
「又脆又耐嚼，奇怪的口感。」精靈歌慕爾在眾人之中最年長，他吃過一些養殖的亞龍獸，但是這真正巨龍的味道完全是另一個層次。「只有這麼簡單的加熱，甚至算不上烹飪。我得承認，這樣做熟的肉裡面，龍肉絕對是最好吃的。」
「我以為你們平時只吃素。」波莉說道。
「懶得養殖，臭烘烘的，不是精靈只吃素。你若是去深林就知道了，許多人類商人運來豬羊賣給精靈，市場很紅火。」歌慕爾眼疾手快，在龐屠伸手之前抓走了那塊看起來更漂亮的肉卷，去進嘴裡。在這批食客中，或許他和貝利最輕鬆，其他人多少都有點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