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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演員

2026-06-03 10:36:07 作者: 張七叔

  學校元旦晚會的籌備工作開始了。文娛委員姜麗課間找到春生,說,春生同學,你一定要表演一個節目啊。

  春生說,我,我沒有文藝細胞。

  嗨,你可別謙虛啦,有人推薦你。

  春生想,有人推薦我,怎麼可能。高中時的確主持過幾次晚會,但沒人知道。唱歌跑調倒是真的。想到這,他說,謝謝你姜麗,我真的不會。

  嗯?那為什麼杜強再三讓我一定找你。

  杜強?春生想起第一次見面——樓梯上走來一個人,挨個握手,我和你們一樣,都是這個班的同學。他微微一樂。但除了上課,德百就是他的戰場,和杜強沒有什麼交集。看著姜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他說,那我試試。

  太好了。咱們系需要選送兩個節目到學校,一定要都出在咱們班啊。姜麗的大眼睛閃閃發光,馬尾在春生眼前晃。

  春生認真想了兩天,決定寫一個小品,題目叫《演員》。故事講的是一個叫杜子騰的男生,在校園裡不好好學習,只知道追女孩子。這一天,他父親從鄉下來看他,正巧撞上他在教室和女同學約會。杜子騰嫌父親窮,不肯相認。

  春生寫好本子,找到姜麗,說想讓杜強演杜子騰,姜麗演那個女同學,他自己演父親。

  春生,果然沒有看錯你,就是有才華,這麼快就寫出來了。沒問題,我倆都可以演。只是——姜麗看了看春生,你演父親,會不會——

  放心吧,我會想辦法的。春生說。

  這天,三個人約著對詞。越演越有感覺,台詞被反覆打磨,慢慢有了筋骨。演到杜子騰不願面對父親的窮人身份、怕在女同學面前丟臉那段時,杜強忽然停下來,說這裡可以加一句——爹地,你沒開你的勞斯萊斯來嗎。

  

  春生下意識問,什麼鋼絲螺絲?

  姜麗大笑,邊掩嘴邊說,勞斯萊斯是車,很貴的車。

  杜強看著春生,沒有笑。他說,不,春生接的對。下一句就這麼接——什麼鋼絲螺絲,你怎麼知道俺撿破爛撿到了一些鋼絲螺絲。

  春生愣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笑了出來。姜麗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說你們倆真是天才。

  彩排那天晚上,春生第一次化妝。姜麗拿來粉底,往他臉上撲了一層,又用眉筆在他額頭上畫了幾道皺紋。春生對著鏡子看,看見一張陌生的臉——不是那張在德百展區跟人笑著說這款好的臉,不是那張在宿舍里繃著眼看馬聖的臉,是一張老了的、被生活磨過的臉。他忽然想起父親蹲在門洞子裡遠遠望著他的那個早晨。父親沒有皺紋——春生從來沒有仔細看過父親的臉,不知道他額頭上到底有沒有皺紋。他只是覺得,父親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演出那天,禮堂里坐滿了人。春生站在側幕後面,看著台上的燈光,聽見自己的心跳。他演的是父親——一個撿破爛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背微駝,走進兒子約會的教室,手裡攥著一袋煎餅。杜子騰看見他,臉色變了,對女同學說,這不是我爸,我不認識他。

  春生站在台上,手裡攥著那袋煎餅。他想起父親把煎餅放在傳達室、不敢進校門的那個下午。父親說,自己剛從砂輪廠出來,身上髒,怕給孩子丟人。他那時候不懂父親為什麼要走。現在他在台上,演一個被兒子嫌棄的父親,忽然全懂了。

  杜子騰:你演員吧,剛演出結束,還沒卸妝

  杜父:眼圓?俺都好幾天沒合眼了,困的睜不開眼,還眼圓

  台下安靜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禮堂里迴蕩,和多年前在魯南一中主席台上念「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各位同學」時完全不一樣。那個聲音是飄的,這個聲音是沉的。他把煎餅放在桌上,轉身慢慢走下台。他的背是駝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他沒有回頭。

  演出結束,掌聲響了很久。班裡身板最直的冷麵美女韓婷跑過來,說,真沒想到,真沒想到,春生,你演的父親太好了,太好了。

  後來這個小品在魯地大學生藝術節比賽中拿了名次。魯西北大學在校本部那棟號稱魯地高校第一樓的教學樓前舉辦選拔賽時,中文系選送的小品屈居第二,來自紡織校區的《演員》拿了第一。那一刻,他忽然覺著,這拼湊起來的學校,難得有一回公允。

  因為這個小品,春生後來擔任了好幾場大型晚會的節目主持人,又當了英語愛好者協會主席,在交誼舞大賽上也拿了名次,英語演講比賽第一名。杜強每次見到他都笑著說,我是不是你的伯樂。

  春生第一次主持校文藝晚會,報完幕往後退,找不到幕布的入口,手在身後摸了好幾下都沒摸到那條縫。台下開始有人笑,是那種善意的、覺得有趣的笑。團總支的老師在後台嚇得臉都白了。一隻手從幕布縫裡猛地伸出來,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把他拽了進去。

  有一次,一個女生登台唱《珠穆朗瑪》,剛張嘴,伴奏突然停了。她站在台上,話筒舉在半空,整個人僵在那裡。春生三兩步便走到她身邊,對著台下說,看,我們的音響都被您美好的高音征服了,嚇得不敢出聲。來吧,先讓親愛的同學們聽您清唱幾句。女生清唱完畢,伴奏恢復了。春生退到側幕邊,後背暗暗沁出一層汗。每次晚會結束,滅燈離場,他在後台都會肚子疼,直不起腰。

  大學畢業前最後一次主持是篝火晚會。過程中忽然有人叫他。他走過去,是中專部的幾個男生,為首的那個盯著他,說,你剛才不是說下一個遊戲環節找中專部的小弟弟小妹妹嗎,怎麼一直不到我們。你是不是欠打。

  春生望著黑壓壓的中專部方陣,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想起張德旺那隻帶疤的眼皮,想起童年被堵在巷子裡的恐懼。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把屎拉在了床上。但他很快冷靜下來。

  很抱歉,這是我的失誤。這個環節結束,馬上安排你們。他一邊說,一邊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中專部的老師。那老師裝作沒看見。

  帶頭的男生不依不饒:晚會散了你等著。

  春生看著他。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自行車棚里對房振民說「俺不去」的那個自己,想起了那個繃著臉看著馬聖的自己。他說,學弟,我真的很佩服你,我明白你是為了中專部的榮譽。每個集體都需要有你這種時刻捍衛團隊榮譽的人。我馬上就上場了,立刻安排你們。

  那個男生並不買帳:別拿好話搪塞我,完事我就在出口堵你。

  春生說,好。那我去主持了。

  他轉身走回舞台。手是抖的,但步子很穩。後來他按承諾安排中專部上場做了遊戲。那個環節結束的時候,他在台上說,感謝中專部的同學們,他們等了一整晚。台下響起了掌聲。

  晚會散後,人一個一個走了。有人跟他打招呼,走了春生,再見春生。他站在那裡,一邊收拾設備,一邊等。直到所有東西都收拾完畢,現場恢復了安靜,那個男生再也沒有出現。春生甚至不記得他的長相,以後也再沒見過。

  後來大家起鬨讓春生唱一首歌。篝火燃得正旺,把他的臉烤得發燙。四圍黑壓壓的人群喊著他的名字,他推不掉,站起來,選了《九九艷陽天》。他站在篝火旁邊,火光映在他臉上。四周慢慢安靜下來,他開口唱了。這一次,他沒有跑調。不是因為他學會了唱歌,是因為他不怕了。

  很多年後春生在京城,深夜打烊後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霓虹燈閃爍,城鐵轟隆隆開過去。他忽然想起那個小品,想起自己站在台上演一個被兒子嫌棄的父親,手裡攥著那袋煎餅。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很多年後,他自己也會變成一個父親。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德百倉庫里搬過冰箱,在德州大酒店裡端過白酒,在篝火晚會上握過話筒。他從抽屜里拿出那截雷擊木,放在桌上。焦黑的,粗糲的,和多年前那個在麥場上磕破頭的孩子一樣沉默,和那個在熄燈後不敢說話的少年一樣沉默,和那個坐在送貨車上手心全是汗的青年一樣沉默。只是現在,他知道自己是誰了。他是在德百展區里跟人笑著說「這款好」的促銷員,是在舞台上扮演父親的大學生,是敢在篝火邊唱歌不跑調的年輕人,是那個繃著臉把公聖的手逼退的男人。

  他站起來,把雷擊木放回抽屜里,關了燈,鎖上門,走進BJ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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