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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三百

2026-06-03 19:25:51 作者: 張七叔

  夏生的信是那天下午到的。

  春生剛從德百下班回來,在宿舍門口看見信封上熟悉的字跡——歪歪扭扭,一筆一畫,像小學生寫的。他拆開信,夏生在信里說,爹和娘都很好,爹已經不喝酒了,很關心自己的學習,還給夏生買了一個檯燈。娘也很好。家裡通過郵局寄了三百元,讓他好好照顧自己。

  夏生沒有說,楊秀蘭在糖稀廠打工的時候磕掉了一顆牙。

  春生拿著信,站在宿舍門口。走廊里有人走過,跟他打招呼,他沒應。他看著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淚流了下來。他已經是拿獎學金的人了,加上德百的工錢,完全不用家裡寄錢,還能給家裡寄。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那顆牙,母親從來沒提過。她每次打電話都說家裡挺好的,讓他別惦記。春生在心裡說,一定要讓夏生過更好的生活,讓爹和娘享福。

  他把那三百元匯款單收好,沒有取。

  先前英語演講拿過最佳形象獎,有不少學妹因為樣貌頻頻來信,他一概不回。隔壁系學妹送來精裝英語大百科,他退了回去,對方鬧絕食,宿舍內線夜夜被請教電話打爆。馬聖倒樂意,跟著一眾學妹往操場去了。春生把耳機戴上,擰大音量。

  德百的促銷季結束了。春生需要一份長期的活,在學校附近轉了兩天,找到一家綜合酒店。五層樓,門口貼著招聘啟事:傳菜生,月薪三百,包吃住。

  面試那天,兩個女人坐在休息區喝茶。年長的短髮,眼神穩;年輕的戴眼鏡,面前攤著一本帳本。春生走過去,說,您好,我來應聘傳菜員。兩個女人對視了一下,年輕的笑了一下,年長的說,可以,不過只能先從傳菜做起。先試工三天吧。

  後來他才知道,年長的是大姐,戴眼鏡的是二姐。這家酒店是四姐妹開的——大姐掌總,二姐管財務,三姐在美麗華大酒店做銷售總監,四弟妹馮經理管餐飲。

  春生被一個傳菜生領到二樓衛生間。傳菜生指著公廁說,這是咱的衛生區。餐中高峰期傳菜為主,餐前需要打掃衛生間。今天我先帶著你干,以後這個衛生間就是你的。春生點點頭,蹲下來刷地。

  最裡面的隔斷門開了,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走出來,一口濃痰吐在春生剛擦過的地上,眼睛都沒看他們一眼,轉身走了。傳菜生臉色一變,壓低嗓音說,這是二姐夫,負責採購。春生蹲下去,把那口痰擦掉了。

  餐中高峰期,春生端著托盤在大堂和後廚之間穿梭。他端著一盆燴烏魚蛋湯往二樓走,大姐忽然叫住了他。那個誰,你停一下。你看這個盆外面,都是湯漬,也不擦乾淨。還有,你得用托盤。春生的臉紅了。他把湯盆放回托盤裡,擦拭乾淨、重新端起來,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餐後,春生去收髒餐。剛走到一個包間門口,一個女服務員一把把他拉了進去,又伸出頭看了看走廊,才把門關上。包間裡四五個員工圍著滿桌子剩菜,一個女生沖他招手,快呀,就差你了。王歡說必須等人齊。王歡就是剛才拉他的那個女生,圓臉,扎馬尾,眼睛不大但亮,笑起來嘴角往一邊翹。

  春生站在旁邊,先拿了塊西瓜。王歡把一個盤子推到他面前,裡面是幾塊東坡肉。她小聲說,這是沒上桌的,單獨留的。春生夾了一塊。王歡已經轉身跟別人說笑去了。

  有一天晚上,大姐端了一個大果盤交給馮經理,讓她去給一個姓包的客人送過去。馮經理接過果盤,轉身時翻了個白眼。過了一會兒,馮經理在走廊里叫住春生。你,把這個果盤送進去,就說我送的。

  春生推開門,正好看見王歡坐在一個中年男子的大腿上,正給他倒酒。王歡面不改色,一邊給客人夾菜,一邊說,哪位領導讓你送果盤來的。春生說,是馮經理,說是給包大哥的。王歡眉眼一彎,轉頭對那中年男子說,包大哥,您看,馮經理最惦記您了。這位,咱們店唯一的大學生,魯西北大學的高材生,專門來給您送水果。

  包大哥哈哈一笑,說大學生好啊,來,和大學生喝一杯。王歡說,好啊,我來倒酒。她給春生倒了一杯,遞過來的時候,飛快地遞了個眼色。春生接過來一飲而盡,才知道自己喝的是水。

  有一天,春生接到任務,去幫王歡收拾最大的包間。那個包間是多功能廳,能坐三十人。大姐親自指揮,地面、桌面、杯盞、音響,每一處都反覆檢查。春生注意到牆上掛著大姐和某個人的合影——那是大姐當年在扒州大酒店做服務員時服務過的政要。

  一切安排妥當,三十人的大圓桌,只擺了兩副餐具。

  夜幕降臨,大姐率眾人在大門前列隊。一輛黑色轎車停下,一個女人攙著一個禿頭男人從車上下來。那女人就是三姐。春生第一次見她。眉眼間有一種凌厲的艷。他忽然想起從小到大,旁人總盯著他的臉說,這孩子長得可真好。


  那晚,大姐指定所有熱菜由春生傳。他端著托盤一次次推開包間的門,看見三姐在倒酒,看見禿頭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看見她笑得很大聲。席間有歌聲,三姐唱的,嗓音帶一點沙啞,從門縫裡飄出來。

  等送走客戶,三姐坐在空蕩蕩的包間裡,抓起桌上的酒杯砸在地上。她開始罵,罵客戶是喝血的,罵那些坐在桌子上的人。罵完之後伏在桌上痛哭。大姐指揮人把她扶起來,送上六樓客房。春生站在走廊里,看著三姐被人架著從他身邊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頭髮散下來遮住了臉。

  王歡靠在牆邊,說,三姐每次都這樣。喝酒前是一個人,喝酒後是另一個人。

  春生沒有接話。他想起母親磕掉的那顆牙。她從來沒提過。

  有一天,杜強在宿舍門口堵住他,說成天見不到你人,課不好好上,考試還拿獎學金。春生說,那還不多虧杜老師這大伯樂。杜強邊笑邊說你學壞了,然後告訴他,要交三百元學雜費。

  春生的工資還沒有發。他去找王歡,問酒店可以預支工資不。王歡正兩手麵粉往廚房方向走,她說,他們怕你拿了錢跑了,不會預支的。你要錢幹啥。春生說,繳學雜費。

  王歡架起胳膊,說來我左邊上衣兜里,小費,你自己拿。

  

  春生把手伸進她兜里,摸到一沓票子。綠色的,兩張五十,十張十塊,還有些零鈔,整整三百元。

  拿去吧,記得還我。

  春生說好,發了工資就還。

  第二天,春生交了學雜費。第三天,非典的消息傳到了德州。校門封了,所有學生不得出入。等校門重新打開,他騎著自行車趕到那家酒店,一切已經恢復了日常運轉。他找馮經理,問王歡呢。馮經理說,走了。春生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那扇玻璃門。門上還貼著招聘啟事,和他第一次來時一模一樣。

  他後來再也沒有見過王歡。

  他發了工資,把三百元單獨放好,等她還。等到畢業,等到離開德州,等到去北京,那十二張綠色鈔票一直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他的抽屜最裡面。

  很多年後,春生在北京,抽屜里依然放著那十二張綠色的鈔票。他從來沒有花過。他甚至不記得王歡的長相了——圓臉,馬尾,笑起來嘴角往一邊翹,大概是這樣吧。窗外城鐵轟隆隆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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