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昆吾一九七七年生人,高考考了五次才考上。身高不到一米六,肩膀向前探著,臉黑,很顯老。家裡兄弟五個,他是老五。他不會說普通話,一口沂蒙老區的口音,剛來的時候在宿舍里說話,馬聖笑他,說恁這口音比英語還難懂。白昆吾沒理他。
他小時候住在山裡,經常看見狼。他說狼的眼睛在夜裡是綠的,一閃一閃,像鬼火。馬聖說恁就吹吧。白昆吾說,俺從來不吹。
開學第一個周末,大家都出去找活,白昆吾也去了。發傳單的活,人家嫌他矮,嫌他老,影響品牌形象,不要他。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往床上一躺,戴上耳機聽《海寧天空》。後來他改去撿廢品。每天下午拎著蛇皮袋在校園裡轉,把塑料瓶一個一個撿起來,踩扁,裝進袋子裡。晚上回來把蛇皮袋往床底下一塞,沖個涼,躺下來聽廣播。
白昆吾喜歡隔壁班一個叫王靜的女孩。王靜一米六八,瘦高,長發,走路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來。白昆吾跟她說過話——準確地說,是跟她說了一句話。他在食堂排隊,看見她排在前面,猶豫了很久,在隊伍往前挪的時候從她身邊擠了過去,胳膊肘碰掉了她手裡的筷子。他蹲下來幫她撿,臉漲得黑紅,一句話也沒說出來。王靜說謝謝,看了他一眼,拿著筷子走了。他站在原地,馬聖在後面拍了他一下,說恁碰掉人家筷子幹嘛。他說俺不是故意的。
後來他告訴春生,王靜說了,只要哪天在《海寧天空》里聽到白昆吾這個名字,她就答應跟他交往。春生不知道王靜是不是真的說過這句話,但他看著白昆吾眼睛裡那股認真的勁頭,沒有問。白昆吾每天往電台投稿,有散文,有詩,有讀後感。他寫完了就拿給春生看,春生幫他改錯別字。改完之後他工工整整地謄一遍,裝進信封里,貼上郵票,投進校門口的郵筒里。每次投完信他都會在郵筒前面站幾秒鐘,像是在做某種儀式。
春生搬到了他的上鋪。兩人每天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下課一起走。白昆吾說話的時候,春生就聽;白昆吾不說話的時候,春生也不說。有一回春生不在宿舍,李斌靠著門框,看著白昆吾空著的下鋪和春生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說了一句,春生心機深。馬聖問為什麼。李斌說,他跟白昆吾走那麼近,還不是為了襯托自己。旁邊有人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這話後來傳到春生耳朵里,春生沒有解釋。
有一回英語課,老師讓兩人一組做角色扮演。白昆吾說,俺跟春生一組。他演武大郎。春生幫他設計了一段情節:武大郎被毒藥害死之前,捧著一個相框,對觀眾說,我最愛的人就是她。所有人都以為相框裡是潘金蓮的照片。他把相框翻過來——竟然是還珠格格。全班笑炸了。李斌笑得直拍桌子,馬聖笑得趴在桌上起不來,連講台上的英語老師都摘下眼鏡擦眼淚。武大郎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死了。
下課之後白昆吾說,春生,俺得謝謝恁。咱們這個組分數最高,都是因為恁導得好。春生說,你演得好,反差大。
有一天,白昆吾想請王靜吃飯。身上的錢不夠,他翻了春生的書桌,把上學期用過的幾本教材拿走了,賣給了收廢品的老頭。春生發現書沒了,沒有問。他知道白昆吾兜里那幾張皺巴巴的塊票是拿來幹什麼的,也知道他除了那幾本舊書,再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換成錢。春生把空了的那一格書桌抽屜推回去,沒有告訴任何人。
後來白昆吾的投稿還是沒有被選用。他把一封退稿信壓在枕頭底下,沒有拆開,但春生看見信封角上印著電台的標誌。白昆吾什麼都沒說,只是每晚依舊準時打開收音機,躺在床上,聽《海寧天空》里別人的文章。春生也在寫,但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他投稿那天晚上,宿舍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他把信封裝進書包最裡面的夾層,第二天一個人去郵局寄了。沒有人知道。
有一天,白昆吾忽然興奮起來。他告訴春生,他找到了一個能年薪百萬的項目。他把春生拉到宿舍角落裡,從床底下掏出一支牙膏,擠在手指上,說恁試試,這個牙膏不用沾水,直接刷牙就像在按摩牙齒。春生說,我刷過牙了。白昆吾說,那恁明天試試。恁加入我,咱倆一起干,年薪百萬。春生說,我先把手頭的事做完再說。
白昆吾幾乎不上課,每次考試都需要補考。他聽不懂英語,坐在教室里看著黑板上的字母發呆。期末考試前,春生借給他筆記,他抄了三天,還是沒及格。
有一天晚上,宿舍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李斌在看書,馬聖在打電話,白昆吾戴著耳機躺在床上。廣播裡《海寧天空》正在播一篇文章。忽然,主持人海寧說,下面這篇文章,來自魯西北大學紡織校區經貿英語二班的張春生。
宿舍里安靜了一下。白昆吾從下鋪跳下去,站在地上,仰著頭盯著上鋪的春生。他喊了一聲:恁——恁怎麼這麼不講義氣。一聲不吭就發表文章了。他臉漲得黑紅,額頭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矮小的身形在日光燈下像一截被電擊了的樹樁。春生放下耳機,正要說話——李斌接了一句:會咬的狗不叫,哪像有些人天天到處狂吠,投了幾百篇了,海寧看都不看一眼。白昆吾轉過頭去瞪著李斌,嘴角抖了一下,沒說話。他看向馬聖,沒有人幫他。他轉回頭,仰著頭看著春生,說,咱倆不是每天一起上課一起吃飯嗎。馬聖在旁邊接了一句:原來恁就是個陪襯啊。
白昆吾站在那裡,和宿舍里其他人隔著幾步遠。他的肩膀微微發抖,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蒙在頭上。
春生沒有追過去。他把耳機放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篇稿子是怎麼寫的、怎麼寄的,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為什麼沒有說出來。他只是躺在那裡,聽見下鋪傳來的呼吸聲,粗重,不均勻。
第二天,白昆吾獨自去上課了。春生去找他,說,有一個去《海寧天空》見主持人的機會,你去不去。白昆吾看著他,恁不想去嗎。春生說,我去過了。白昆吾說,好,俺去。他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換下來,穿上一件格子襯衫,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也繫上了。
從電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白昆吾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身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春生跟在他後面,沒有說話。走到校門口那棵槐樹下面,白昆吾忽然停住了。他沒有回頭,背對著春生,說,恁說,她真的能聽到嗎。春生說,能。白昆吾站了一會兒,走了。那天晚上他沒有聽廣播。他把收音機關掉,放在枕頭下面,翻了個身,對著牆。春生聽見他在黑暗裡說了一句什麼,很低,沒聽清。
白昆吾的文章後來還是沒有播出來。但他不再寫信了,也不再投稿了。他還是每天下午拎著蛇皮袋去撿塑料瓶,但路過校門口那排郵筒的時候,他不再停下來。晚上回來躺在下鋪,連耳機也不戴了,只是躺在那裡,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見別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從收音機里飄出來。
春生第一次去德州市區理髮,理髮師問,哪裡人。臨沂的。理髮師說,哦,那個地方很窮,現在能吃飽飯了吧。春生沒有說話。理髮師手裡握著剪刀,春生的腦袋在他手裡。鏡子裡,春生看見自己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那年畢業雙選會,皇明太陽能做了很多場宣講。董事長黃明親自來講了一次,講台下坐滿了人,聽得熱血沸騰。春生也去了,但他沒有投簡歷。他不想呆在德州。至於去哪裡,他還沒想好。
皇明太陽能的面試據說很難,好幾輪,很多人中途放棄了。白昆吾去了。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通過的。消息傳回宿舍的時候,李斌說,這個企業肯定招不到人了,什麼歪瓜裂棗都要。
白昆吾收拾行李那天,春生幫他拎蛇皮袋。袋子裡裝著他的衣服、幾本書、那支牙膏。他把收音機也裝進去了,用一件舊襯衫裹了好幾層,放在袋子正中間。春生把他送到校門口那棵槐樹下面,白昆吾說,回去吧。春生說好。白昆吾拎著蛇皮袋往前走,肩膀向前探著,在日光下一晃一晃。春生站在槐樹下,看著他走遠。白昆吾沒有回頭,也沒有再提起王靜。
白昆吾入職後特別努力。這是後來聽說的。沒有人知道他具體做什麼,只知道他在皇明幹了好幾年。後來他離開了,去了別的城市,又去了別的城市。再後來,他失聯了。
二十年後同學聚會,班長輾轉聯繫到他老家村里,才知道他已經失蹤很多年了。他四個哥哥輪流出去找,都沒有消息。飯桌上安靜了一下。李斌端著酒杯,說了一句,這人,怎麼就這樣沒了。然後大家繼續喝酒,聊別的事情。
那晚散了之後,春生一個人走在北京的街上。他想起白昆吾說小時候在山裡看見狼,狼的眼睛在夜裡是綠的,一閃一閃,像鬼火。他想起那個武大郎捧著還珠格格照片倒下去的下午,全班笑得前仰後合。他想起那天晚上廣播裡播出自己的稿子,白昆吾從下鋪跳下去,額頭上的青筋一鼓一鼓。他不知道白昆吾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廣播裡的聲音,但他記得。他記得他幫白昆吾改過的每一篇稿子上的每一個錯字,記得白昆吾投了幾百篇都沒有被選中,記得自己投的第一篇就播出來了。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但他還是覺得對不起他。
那些年,他討厭過白昆吾的粗俗,討厭過他的蛇皮袋子,討厭過他竟然真的相信那個叫王靜的女孩會聽見他的名字。現在他站在北京深夜的馬路邊上,忽然明白——他討厭的不是白昆吾,是他自己。是他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在那條路上走得那麼認真、那麼用力,卻從來不敢告訴他,那條路可能根本沒有盡頭。
有一天,春生路過一座大廈。門口站著一個保安,很矮,肩膀向前探著,臉很黑。春生站住了。他隔著旋轉門看了很久,沒有走過去。那個人抬起頭來,不是白昆吾。
春生後來見過很多這樣的人——矮小、黝黑、肩膀向前探著。在火車站、在地鐵口、在大廈的保安亭里。每一次他都多看幾眼。每一次都不是。
他再也沒在《海寧天空》里投過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