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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入海

2026-06-04 18:04:15 作者: 張七叔

  後來很多年,春生頻繁聽見一句話:選擇比努力更重要。二十歲出頭的他聽不懂,只當是世人隨口掛在嘴邊的雞湯。二十年後,他輾轉過半生,看過所有人的歸宿起落,才終於明白——世間每一句能夠代代流傳的老話,都不是憑空寫出來的,是無數人摔過跤、錯過路、誤過一生之後,沉澱下來的血淚總結。沒有一句是白費的。

  那時的春生,說到底還是太年輕。他踏破過圖書館的門檻,熬過大大小小的考試,擠過人山人海的社會實踐,看似忙得滿滿當當,實則前路一片茫然。沒人給他指路,沒人幫他甄別對錯,沒人告訴他什麼樣的路能走通,什麼樣的路從一開始就是死局。他像絕大多數剛走出校園的學生一樣,憑著一腔莽撞和肉眼所見的淺薄眼界,在人生的岔路口胡亂摸索。

  畢業雙選會那天,人山人海,熱氣裹著喧鬧,壓得人喘不過氣。春生沒有投皇明太陽能,除卻不想留在德州的心思,更藏著一份本能的排斥。台上董事長慷慨激昂,台下眾人熱血沸騰,那種打了雞血一樣的勵志氛圍讓他渾身不自在。他骨子裡偏愛安靜與克制,受不了這種鋪天蓋地的亢奮與裹挾。

  魯南製藥的攤位氣派醒目,兩塊大展板清清楚楚寫著:只招臨沂本地人。寥寥數字,篩掉無數異鄉學子,也穩穩護住了一方故土的年輕人。那些臨沂籍的同學順順利利通過面試,塵埃落定,不必顛沛流離。春生也是臨沂人,但他沒有往那個攤位前多走一步。他不想回去。馬頭鎮太小了,臨沂也不夠遠。他要去更遠的地方,雖然那個地方具體在哪裡,他還沒想清楚。

  校本部的夏花,是校園主持人大賽的冠軍,順理成章入職德州電視台,光鮮安穩。亞軍楊歡一支筆走天下,憑著紮實的文字功底一路突圍,最終考進魯地省電視台,前程坦蕩。彼時的魯西北大學,升本不過第二年,在外人嘴裡依舊是不值一提的野雞大學,可總有人能憑著一己之力,衝破出身與校名的桎梏,站到更高的地方。

  那一屆主持人大賽,春生和姜麗也站上了賽場。走到決賽,已是兩人能力與運氣的盡頭。如今回頭去看,反倒由衷慶幸紡織校區給了他們天時地利人和的庇護。唯一實打實靠自己拼出來的榮光,是他和杜強自編、自導、自演的小品,一路過關斬將,拿下獎項,讓素來不起眼的南校區狠狠驚艷了一次。野玫瑰也有春天。

  姜麗生得好看,性子堅韌,英語學得極致刻苦,後來回了臨沂,入職一家出口瓷器的外貿公司,做了專職翻譯。杜強的人生最是傳奇,畢業後先在一家書畫院做文員,默默蟄伏數年,機緣巧合進入市政集團,依舊從文員做起。恰逢當年分管市政的副市長需要一名對口秘書,面試之時一眼相中沉穩踏實的杜強。二十年光陰沉澱,當初的普通文員,已然坐穩集團總裁的位置。春生每每想起杜強,心裡都生出無限感慨。大器晚成,厚積薄發,大抵就是這般模樣。他悄悄記下,往後若有機會,一定要好好給杜強寫一部書。

  可那時的春生看不見這麼遠的路。他的眼界狹窄得可憐,只能盯住眼前一張張招聘海報。會場一隅,一家企業攤位格外惹眼,招聘人員無論男女,清一色筆挺西裝,大熱天依舊儀容端正。男的高大英俊,女的端莊溫婉,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海報上清晰印著招聘要求,其中一條:招收英語八級人才。春生看著那行字,看著一派體面規整的氛圍,心底莫名生出嚮往。他沒有深究這家企業的主營方向,沒有打聽崗位細節,甚至不知道未來要面對什麼,只隱約看見複試地點在濟南,便懵懂投出了簡歷。

  傍晚回校,幾個男生倚著欄杆,望著樓下平靜的靜心湖,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各自的前程。有人順遂落地——李加直接接手家族企業,葉立簽約中移公司,陳果順利考上縣城公務員,一朝上岸。唯有春生這類人,大學四年忙著打工、忙著比賽、忙著各種細碎的歷練,看似從未停歇,臨到畢業卻前路茫然。

  閒聊間,有人提起淨雅集團。春生說他也投了。旁邊的鐘迪笑得坦然:「我也去了,我應聘的是點菜員。省城高級酒店,冬暖夏涼,風吹不著雨打不著,多安穩。」春生這才知曉,整個魯西北大學一共七人收到了淨雅的複試通知,其中就包括目標明確的鐘迪。鍾迪早已摸清底細——淨雅是國內首家通過ISO9000認證的餐飲企業,體系完善,選拔公平,信奉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不靠關係、不看背景,普通人也能憑能力走到頂層。

  真正讓春生定下心的,是複試那天白寧的一句話。

  白寧在面試間隙和候場的學生閒聊,說起淨雅明年要在北京開店,這批招的人,就是為北京準備的。北京。春生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他想起小時候,表哥因武術特長考進了北體大,楊秀英和馬起禮在村里包了三天電影,鞭炮齊鳴,方圓十里都知道馬家出了個去北京的大學生。那天張德本和楊秀蘭帶著春生夏生去慶賀,馬起禮接過賀禮,找人把他們一家請到了外屋。春生那時候就想,等我長大了也要去北京,讓爹和娘高興。


  現在他知道了。他要自己去看看。

  德州到濟南的火車轉瞬即達。春生和鍾迪轉公交、步行,一路輾轉,終於站在英雄山南路的淨雅總部門前。

  第一眼,便是震撼。這裡的氣派遠超德州大酒店——大堂開闊恢弘,深處立著一整面玻璃水柱,通紅的鸚鵡魚在水中自在游弋。沙發整潔雅致,身著旗袍的高挑服務員正跪式為客人斟茶,身姿挺拔,眉眼溫婉,語聲輕柔。門口禮賓員抬手引道:「您這邊請,我帶您去人力資源部。」

  人力資源部設在負一層。一屋子年輕男女端坐等候,皆是奔赴前程的應屆畢業生。等到春生進場,已臨近正午飯點。一名西裝整潔的年輕男生從辦公室走出——正是招聘會現場那個人——語氣溫和地安撫眾人:「各位同學,午飯時間到了,酒店為大家準備了簡餐,先隨我們用餐,下午一點繼續複試。」

  人群瞬間響起細碎的驚嘆。有人感慨面試十餘場,從未有一家企業如此貼心,連一杯水都未曾提供。閒談間眾人得知,這位招聘主管名叫白寧,是淨雅第一批校招進來的大學生,也是臨沂人。

  員工食堂乾淨敞亮,白大褂有序打餐,六菜一湯,葷素搭配,米飯饅頭任選,餐後還有清甜的西瓜。每一位員工臉上都掛著發自內心的舒展笑容,目光相撞便點頭致意。春生和鍾迪並肩坐著,心裡只剩一句感慨:這裡真好。

  午後輪到春生複試。白寧的提問簡單溫和,沒有刁鑽難題,只像閒談一般——問有沒有女朋友,能否接受從基層做起,能否承受餐飲行業的辛苦。寥寥數語,便讓他起身離場。春生心裡已然有數,大概率是落選了。現場參選的男生個個身形挺拔,大多一米八以上,自己身高不足,身形單薄,毫無優勢。他走出辦公樓,暗自自嘲:可惜了這麼豐盛的一頓員工餐。

  誰料回德州的第二天,宿舍座機驟然響起。電話那頭語聲清亮:「恭喜你,張春生,成功通過複試。請於七月三日抵達濟南英雄山路淨雅大酒店,統一集合,集體前往威海,開展為期一個月的脫崗崗前培訓。請準時報到。」

  七月二日,校園人去樓空。春生和鍾迪送走了最後一批同學,站在空曠的校園裡,心底空空蕩蕩。四年光景,倏忽而過,熱鬧散盡,只剩別離。

  他想起王歡,那個悄悄給他留紅燒肉的姑娘。他心裡清清楚楚,那份溫熱的肉,絕不是客人的剩菜——是她特意拜託客人單獨點、默默省下來留給自己的。那三百元欠款,他至今無從歸還。人海茫茫,或許此生再無交集。




  他也想起姜麗,想起杜強。想起當年三人並肩排練小品、一路闖關的日夜。謝謝他們選擇平凡的自己,謝謝他們並肩相伴,激活了自己所有的勇氣與能量。

  一夜輾轉,次日奔赴濟南。

  再次踏入淨雅大酒店零點大廳,人頭攢動,兩百餘名年輕面孔齊聚此處,皆是奔赴同一場前程的應屆學子。白寧站在前方,語聲沉穩有力:「今天在場的二百一十七位家人,都是我和團隊從各大高校千挑萬選出來的。我有一句忠告送給大家——威海培訓基地通過率僅有十分之一。培訓期會淘汰三分之一,實踐期再淘汰三分之一,後續日常選拔、崗位歷練,依舊層層篩選。最終能留下來的,才是真正的精英。願各位全力以赴,早日站上山頂。我等著為大家舉杯慶賀。」

  話音落定,七輛金龍大巴緩緩駛入停車場。在酒店全體員工的揮手相送里,車子緩緩駛出城區。一張張年輕的笑臉漸漸後退、模糊,消散在風裡。

  「你看,他們還在揮手。」鍾迪望著窗外輕聲說。

  

  長途漫漫,起初滿車少年喧鬧談笑,意氣風發。路途漸遠,人聲漸歇,所有人都漸漸睡去。暮色沉沉,夜幕四合時,大巴車穩穩駛入威海培訓基地的院落。

  院內早已整齊列隊七八十人,靜靜等候迎接。春生還未回過神,手裡的行李已被工作人員接過。一名年輕姑娘站在高腳椅上,手持花名冊,聲音清亮穿透夜色:「歡迎大家,一路辛苦。時間緊張,聽到姓名後先到對應宿舍安頓床位,再到大廳領取行李,整理完畢後,統一到二樓餐廳集合。」

  春生隨人流魚貫而入,抬眼打量這座陌生的院落。大門形似張開的貝殼,溫柔開闊;綜合樓方正沉穩,如海上礁石穩穩佇立;院落中央一座瞭望塔高高挺立,像暗夜裡海面的信號燈,靜靜照亮前路,也照亮一群少年懵懂未知的人生。

  晚餐過後,集訓節奏驟然拉滿。分組、自我介紹、競選組長、領取帶受控編號的專屬筆記本、發放迷彩服。最後通知:次日清晨五點,全員著迷彩服在一層大廳集合,五公里晨跑開啟每日集訓。

  春生轉頭想和鍾迪吐槽兩句壓力,側身望去,身旁少年早已沉沉睡去。他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有風,像從海上吹來的,帶著淡淡的鹹味。明年這個時候,也許就不在威海了。北京。他在心裡把這個詞念了一遍,然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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