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深耕
2026-06-06 10:40:47
作者: 張七叔
春生又走了兩次一百四十里。
第二次走的時候,他仍心有餘悸。出發前夜,他把膠布在腳底貼了兩層,反覆按緊,又把雷擊木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塞進迷彩服的內口袋,拍了一下胸口。硬硬的,還在。走到返程中段的時候,腳底的水泡又破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攥著雷擊木,想起第一次拉練時自己在黑暗中祈禱腳底不要起泡,想起父親蹲在橋頭等活的背影。他把手鬆開,繼續往前走。走完了,一瘸一拐地回到宿舍,倒在鋪位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第三次走的時候,他什麼也沒想。膠布也不貼了,腳底已經磨出了繭。凌晨出發,深夜歸隊,走完了直接進餐廳,大雞腿多吃,還得喊師傅來頭蒜。肖波坐在他對面,剝著蒜皮,說,你現在走路的樣子,和剛來的時候不一樣了。春生說,哪不一樣。肖波說,剛來的時候你走路像在找什麼東西,現在不像了。春生把蒜瓣丟進嘴裡,嚼了兩口,沒說話。
有人只走完第一次拉練就結業上崗了——崗上急等著用人,來不及走完兩個月。更多的人按部就班完成所有培訓項目,一批一批地離開。邢花花走的時候沒有哭。她站在隊列前面,揮了揮手,告別了每天讀羊皮卷的訓練廳。臨行前,她在「超越」環節唱了一首《鏗鏘玫瑰》,嗓門很大,和質檢時判若兩人。據說她去了泰安瀚海。
孟斌也走了。結束中隊長任職的當天,他一下子變回了一個羞澀的大男孩,虎牙藏不進嘴巴,兩隻手一直對搓。「春生哥,你一定要超越。」他最後說。春生點了點頭。孟斌去了山大瀚海。送別的時候,春生開始流淚,他也喊著別人的名字,只是沒有像其他學員那樣歇斯底里。
後來送走鍾迪和張寧的時候,春生的眼淚像決堤的海。鍾迪說,要麼我申請下一批上崗。張寧說,別鬧了,又不是不見了,下個月春生一準兒上崗,到時候咱們約酒。春生站在基地門口,看著那輛大巴車越走越遠,終於理解了那些追著客車跑的畫面。他想起邢花花送別六月學員時嗷嗷哭的樣子,想起自己當時左右一瞥、跟著擠出幾滴眼淚的窘迫。現在他不用擠了。
老學員離開,新學員不斷湧入。一瓶酒,不斷兌入新酒。春生他們開始成為勾兌酒需要的那點老酒的底味。但新進的學員人數明顯變少了,上崗的人數由一批幾十個變成幾個。春生這批兩百多人,只剩三十幾個,再也沒有上崗的消息傳來。據說,瀚海北京項目因為裝修工期的原因,一直達不到開業標準。
站軍姿的場地由平地進化為台階,半隻腳踩在半空里,後腳跟懸著,一站就是兩個小時。伏地挺身由平地進化為海水——退潮的時候俯下去,漲潮的時候撐起來。春生伏在海水裡,手掌撐著沙灘,鹹水沒過手背,退下去,又湧上來。他旁邊的肖波咬著牙,胳膊在發抖,海水嗆進嘴裡,吐出來,又嗆進去。欒教官站在沙灘上,面無表情地說,再做三組。羅教官已經走了——他去了英雄山瀚海做保安,聽說他女朋友在那裡做服務員。走的那天,基地哭成了海洋,女孩子們哭得威海的天色都暗了,男孩子也默默垂淚。春生沒有衝過去告別,他只是站在隊列里,看著羅教官的背影越走越遠。羅教官沒有回頭,使勁揮了揮手。春生看見了他的臉——那張永遠拉著、永遠冷漠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動。後來基地人事更迭,再也沒人見過羅教官,他的身影徹底淡出了這片海邊的訓練場。
有一天,周望紅老師把春生這三十幾個人單獨集合起來。她和張美麗老師站在隊列前,語重心長地說:「從今天開始,咱們班就不再參加軍訓相關的活動了。你們這批應屆大學生,從今天開始專職學習服務技能、企業文化和管理知識,提前布局你們未來的選拔。」
周望紅的目光忽然停在春生身上。「哎,同學你叫什麼?你是新學員吧。」
李百翼他們哈哈大笑。春生站起來說:「周老師您好,我是七月三號來的。」
周望紅和張美麗互相對視一眼。「啊,怎麼沒見過你。」
春生坐下來,李百翼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這叫深藏不露。宋裕寶說,是大器晚成。肖波搖了搖頭,說,他是老鼠拖木杴——大頭在後面。春生沒有說話,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深藏不露,也不是大器晚成。他只是習慣了沉默。在瀚海,沉默的人不容易被看見,但沉默的人扛得住。
基地舉行每月一度的演講比賽,春生報名了。他站在台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和魯南一中主席台上的那個早晨一樣,和篝火晚會上的那個夜晚一樣。他開口了,聲音很穩。他沒有講稿,沒有準備,只是把這兩個月憋在心裡的話一句一句說了出來。他說的是第一次站軍姿時被汗水打濕的報紙,說的是邢花花從垃圾桶里撿起的那塊肥肉,說的是返程後半段沒有人再唱歌、所有人只是沉默地走著的那些腳步。他說完的時候,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響了很久。春生站在台上,沒有驕矜,沒有張揚,只是平靜地等掌聲落定。
春生拿了第一名。柳娜崇拜地說,魯西北大學的才子啊。李百翼拍了拍他的肩膀,宋裕寶看著他,點了點頭。肖波說,大頭終於露出來了。
這天晚上,熄燈之後,春生躺在鋪位上,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的,粗糲的。他想起第一次拉練的時候自己在黑暗中攥著它祈禱腳底不要起泡,想起第二次拉練的時候自己在返程中攥著它默念父親蹲在橋頭的背影。現在他什麼也沒想,只是把木頭攥在手心裡。窗外海風吹過來,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威海瀚海大廈營銷中心的主管張伶俐來基地借調學員協助做市場調研,春生、李百翼、宋裕寶三人入選。消息傳開的時候,柳娜說,我就知道你會被選中。肖波拍了拍春生的肩膀。春生把迷彩服疊好放在床頭,把那截雷擊木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塞進背包最裡層。他想起孟斌臨走前說的那句話——春生哥,你一定要超越。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超越了,但他知道,基地的門就要在他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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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面是什麼,他還不知道。但他的手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