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阿媽,你在這裡人緣真好
「律師是吧?正好啊,我剛建了食品公司。留個名片吧,以後有事可以找你,都是自己人嘛。」
凌雲在阿昊對面站定,大大方方地把右手伸了出去。
阿昊本來繃著臉,想用沉默給這個把自己母親留到這麼晚的老闆一個下馬威。
可對方問的是律所,聊的是正兒八經的工作,那層故意端起來的冷漠一下子被職業本能捅了個洞。
他抿了抿嘴唇,到底還是從西裝內袋裡摸出名片夾,拈出一張擱在桌上,指尖在名片邊角上按了按:「我現在是執業律師。不過接受諮詢也是要收費的,每小時五十文。」
「好的。這些————夠聊十五分鐘嘛?」
凌雲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兩盤堆得冒尖的菜。
阿昊沒有做聲,算是默認了。
凌雲側過身拉開椅子坐下,把視線和阿昊的一同引向吧檯後面的李姐:「我當初高薪挖她的時候,就知道她很厲害,而且家裡缺錢。哇,誰知道她不答應哦,說不能背叛。最後還是那個老闆先開掉她,她很不開心,所以才答應來我這裡的。但我依舊很開心啊。
,這段話聽著像是在閒敘家常,可阿昊是咬文嚼字訓出來的律師,每個字落進他耳朵里,都帶著另一層用意。
「救急是你需要,高薪是你願意,我知道她這段時間更開心。可你也得理解我,從前我沒法子,現在我能賺錢了,我不想她再辛苦了。一個前台,你再招就是了。」
他朝吳佳麗努了努嘴:「吶,那位不是就很合適嗎?又年輕又漂亮。你肯給高薪,她也會願意吧。」
見他語氣誠懇,凌雲便也把算帳的想法收了起來,換了同樣誠懇的面孔:「對哦。李姐辛苦了一輩子,也該享受享受了。她離職以後你就可以多陪陪她了。」
阿昊把臉微微偏過來,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
他聽出凌雲話裡有話,可那些話的尾巴藏得太深,他一下子沒捉住,只能先客套地接了一句:「多謝關心。我肯定會照顧好她的。」
「得了,那就行了。」
凌雲把身子往後一靠,兩隻手在桌面上攤開,語氣輕快:「等她幹完月底吧。到時候你就可以天天帶她遊山玩水,可以去看電影、購購物啊。
她肯定會比現在笑得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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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
阿昊被這個詞扎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抬起眼,往吧檯那邊看去。
李姐正站在吧檯後面招呼一位頭髮開始發白的場務師傅。
她滿臉堆笑,雙手比劃著名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那位場務師傅被她說得一個勁點頭,自己也跟著咧嘴笑。
阿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那根繃了一晚上的弦忽然鬆了半寸。
那個笑不是裝出來的。
好歹是親生母子,是不是真的開心,他還是能分辨的。
他想起自己雖然剛剛起步,可已經在卷宗里真切地嘗到了工作的苦頭,所以才會下意識地認定母親也一定很累。
好像————並不是這樣。
「李姐命好哦,有你這樣的好兒子。」
凌雲不緊不慢地繼續開口,聲音放得很隨意:「我朋友的母親就沒有那個命了。兒子要她搬到城裡去,她住了一段時間,結果說很悶哦,住得十分不開心,最後又搬回鄉下了。她說鄉下雖然條件不好,可開心嘛。」
他一面說一面拿眼角的餘光攏著阿昊的神色。
看見阿昊那張從進門就繃得像鐵板一樣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他在心裡輕笑了一聲。
剛才那些話是這個意思嗎?
阿昊又往吧檯方向看了一眼,腦子裡忽然翻上來一件事:
自己的工作才剛開始忙,那些逛街、看電影的陪伴,自己好像真的陪不了。
母親辛苦了一輩子,除了上班就是待在家裡,跟他之間的交流也少得可憐。
他自幼看見母親的苦,不用催就願意讀書,李姐連規勸都免了,來來回回的交流,不過就是給他張羅吃喝拉撒睡,還有存錢交學費那些事。
大愛無聲。
真要兩個人朝夕相對,說不定反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阿昊擱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了攥褲管,心裡那道防線已經塌了一半。
凌雲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兩盤還在冒熱氣的菜:「吃完再走吧,別浪費了。李姐很喜歡我廚藝的,以後想要再吃就難咯。」
阿昊下意識低下頭抄起筷子。
他夾了一顆牛肉丸塞進嘴裡,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來反駁凌雲,可牙齒一合,那顆丸子在齒間彈了一下,滾燙的汁水滋地迸出來,牛肉的鮮甜瞬間灌滿了整個口腔。
那股香氣像一隻手,把他散亂的注意力一下子全攥了回來。
他本來就沒吃晚飯,空蕩蕩的胃被這股味道一激,立刻發出了一連串咕咕的催促聲。
好食的哦。
他的身體比他先一步給出了判斷。
阿昊把視線認認真真地落到面前那兩隻餐盤上,這才頭一次發現,原來這些菜竟是這樣勾人的。
叉燒的蜜汁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豬腳鹵得顫巍巍地發亮,魚片雪白脆嫩,連那顆方才被他忽略掉的牛肉丸,都鮮美得嚇人。
咕咕。
胃又催了一聲。
他喉結滾了滾,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又夾起不同的菜吃了幾口,眼神都徹底變了。
這菜有點超乎想像哦。
「老闆能行嗎?」
劉德華三人跟雅克湊在一起,幾個腦袋幾乎挨著,聲音壓得極低。
「估計不行吧。別人兒子都不讓了,李姐也沒必要出來幹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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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姐不在以後誰點單啊?」
「再招人咯。就是覺得有些可惜,明明幹得很好的嘛。聽說老闆還給李姐提成呢。」
雅克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不是招人那麼簡單的。在老闆眼裡,李姐有很重要的地位,是不可缺少的。老闆不會讓她走的。」
三位兼職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事他們覺得還真不是凌雲能搞定的。
畢竟沒有任何理由能讓一個不缺錢的人再出來幹活。
當然,他們也不會當面反駁雅克。
兼職了這幾天,三個人已經差不多把後廚的人物關係摸透了。
李嬸專做些雜活,還負責幫忙採買,主要跟凌霄和凌雲溝通得多,幹活多、說話少;
有點空閒時間。
心思都在女兒周小梅身上。
凌霄也是類似的性子。
每天就神神秘秘地配著各種香料,平時不怎麼開口,但經手的活從來沒有出過半點紙漏。
他們三個年輕人都覺得疲憊。
李嬸跟凌霄這兩位年紀大的長輩,卻可以在這裡一待就是一整天。
李姐跟凌雲又是另一種獨立的個體。
凌雲自不必說,是整個後廚的心臟;
李姐則是人緣好到離譜的自來熟,她每天幾乎不離開吧檯,跟誰都能聊上幾句。他們才來幾天,喜好全被她摸了個一清二楚,上工時經常被她投餵。
雅克則最特殊。
他平時也不怎麼說話,唯獨在意李嬸和凌雲。
他會默默幫李嬸干很多重活,聽到任何牽扯到凌雲的壞話,都會頭一個站出來表態。
關鍵他力氣驚人,個子又高,一旦發怒起來樣子十分嚇人,三個人都不敢輕易招惹。
「不行我就留下吧。」
吳佳麗忽然咬緊了牙關,聲音擠了出來。
這些天她在水煮攤位,也算是認識了一些人,招一個新的來,不如她頂上。
「你瘋了?」
劉德華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左右看了一眼,把嗓門壓到最低:「你百里挑一才選上,就算為了報恩,也不至於斷送自己的前途吧。」
曹洪波也瞪圓了眼睛,嘴巴張了張,到底沒敢出聲。
吳佳麗沒有看他們兩個,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凌雲。
她腦子裡閃過之前在休息室里,自己拿他當擋箭牌的那一幕。
鄧光榮太嚇人了。
他當時看了她幾眼,就說她氣質不錯,問她有沒有男友,她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想也沒想就想起了凌雲,說他是自己男朋友。
那招確實好用。
鄧光榮當場哈哈一笑,說凌雲這小子不錯,像他一樣有魅力,這事就這麼被輕輕揭過了。
可這畢竟是背著凌雲做的。
今天忙到現在,她還連一句抱歉都沒來得及跟他說。
加上之前應付父親的事也積壓在心中。
她才想到幫凌雲補這個位。
「謝謝你。但是不需要,老闆會搞定的。」
雅克悶悶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三個人默契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各自散開去幹活了,只是眼神還隔三差五地往凌雲那邊飄。
那兩餐盤食物。
阿昊花了足足半個鐘頭才吃完。
他放下筷子,不得不把皮帶鬆了三格,這才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吃吧。」
凌雲卡著點出現,嘴角掛著一抹篤定的笑。
「確實非常好食,令人流連忘返。」
阿昊老實承認,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我猜猜————」
凌雲伸出手指,在那兩隻空了大半的盤子上方虛虛地點了三下:「這幾個應該是你最愛吃的吧。」
阿昊愣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盯住凌雲,瞳孔微微縮了縮:「你怎麼知道的?」
他確實是最愛這三道菜,可剛才他筷子動得飛快,幾乎是一通亂掃,其他菜也吃得乾乾淨淨,凌雲還中途離開去烹飪了。
他怎麼偏偏就能挑出了這三道?
「這三份是李姐最先放進去的嘛。」
凌雲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感慨:「她好厲害不是我瞎說的。就像你當律師,你熟讀法律法規,能找到邏輯漏洞就是本事,她也一樣。所有人的喜好她都能記得,大家跟她相處都很開心。」
他頓了頓,神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她走以後,會有很多人想她的。」
阿昊的身體僵住了。
他強迫自己轉過身去,看往吧檯的方向,然後整個人就那樣愣在了原地。
恰逢此時,一位古惑仔走上前去點菜。
李姐記好單子,喊住他,彎腰從柜子里拿出一把梳子遞了過去,伸手指了指他亂糟糟的頭髮。
那個古惑仔先是一愣,隨即老老實實地接過梳子,乖乖地往廁所那邊去了。
「吶,我就說吧。她簡直是超人來的哦。」
凌雲的聲音適時響了起來,不高不低:「你實現了你的價值,賺到了錢,她也可以休息了。」
「你贏了。」
阿昊忽然開口,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沒有不甘,倒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
「咩啊?」
凌雲故作不知,把眉毛往上挑了挑。
「別裝了。律師也會在法庭上打感情牌的。」
阿昊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聲音壓低了半寸:「你剛才做的一切,心意我都收到了。我冒昧問您一句,現在我媽一個月能賺多少?
「」
凌雲收起了臉上所有的玩笑,認真地報了出來:「我現在日均營業額五千,對半算利潤,一個月最少七萬五,而且還在飛速往上走。
她的提成絕對超過她的底薪。」
「好哦。」
阿昊從椅子裡站起來,抬手整了整西裝領口,大步朝吧檯走去:「阿媽,不著急。我等你下班一起走。以後我也不會逼你了,如果是你自己累了,你就自己提。」
李姐的嗓子眼裡滾出一聲低低的哽咽。
她越過阿昊的肩膀,看見遠處凌雲豎起的那根大拇指,眼淚還沒下來,笑容已經先一步在臉上炸開。
她張開手臂,緊緊地把阿昊抱住。
阿昊把下巴擱在母親肩上,眼眶也泛了潮:「阿媽,你幹得很好啊。老闆的飯菜也很好吃。你在這裡也能實現你的價值,你真的很了不起哦。」
「我就說嘛!」
雅克興奮得把手裡那根鐵棒高高舉過頭頂揮了一下,帶起的風聲嚇得劉德華三人齊齊往旁邊躲了半步。
他拿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珠,朝三個人投去一記得意洋洋的目光。
「真的搞定了?」
曹洪波張著嘴,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劉德華豎起大拇指,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老闆真厲害哦。」
吳佳麗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腳朝正往後廚走的凌雲追了過去。劉德華在她身後喊了兩句你去幹嘛,她連頭都沒回。
「老闆,對不起。剛才在休息室里,我謊稱是你女友。」
吳佳麗低著頭站在凌雲面前,兩隻手絞在身前,指節都攥白了:「你可以扣我工資,但求求你千萬別開除我。」
「我開除你,你怎麼賺錢,怎麼還我錢,怎麼跟家裡交代啊?」
凌雲連續三句反問甩過來,吳佳麗的腦袋壓得更低了,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
「行了。」
凌雲從她身邊走過去,步子沒停,只丟下一句不緊不慢的話:「下次有需要你就這麼說吧,只是我也沒啥面子,不是每次說出來都有用的。」
「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敢————」
吳佳麗說到一半錯愕地回過頭,只看見凌雲走向灶台的背影,還有那截越拉越長的聲音。
「我只有一點要求,你拿我名號只能自保,若是讓我知道你拿我的名號作惡,別怪我翻臉啊。」
凌雲想起自己手肘撞上大地的那一天,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笑:「我發起瘋來連自己都敢弄死啊。」
吳佳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轉過身不想讓凌雲看見,卻正好被一旁的阿昊看在眼裡。
見此。
阿昊忍不住低聲說了句:「阿媽,你在這裡人緣真好。」
李姐也有些感動。
她沒想到這小妮子這麼重感情,這才來幾天,自己不走她都能哭成這樣。看來以後還得好好照顧她,畢竟都是苦命人家出來的。
離職事件落了幕。
後廚的效率一下子衝到了頂。
一直忙到十點,才把黑仔達那批小弟的餐全部出完。
「今天辛苦了。所有人都發打車費,早點回家。」
凌雲給李姐和三位兼職的各塞了五十文,然後留下凌霄、李嬸和雅克收拾殘局。
他走到用餐區,彎下腰拍醒歪在沙發上睡得正香的陳翹英,指著牆上的掛鍾問她:「十點多了,你說的那個地方還開門嗎?」
陳翹英撐起身子,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架回鼻樑上,眼神還有些迷茫:「你平常晚飯都要干到這個點的嘛?」
凌雲本來就不太想去,這下正好順著他的話頭往下接:「哎,我這很辛苦的,你沒事別耍我啊。」
「怎麼會耍你啊。」
陳翹英一把抓住凌雲的胳膊,拖著他就往外走:「走啦,真的帶你去看厲害的。」
兩人下到停車場,陳翹英拉開駕駛座的車門,載著凌雲離開了TVB大廈。
車子在夜色里拐了幾個彎,最後停在了一片燈火通明的地方。
凌雲跟著他下了車。
剛一走進去,一股熱浪便裹挾著此起彼伏的大喊聲迎面砸了過來。
一位錄音師從人群里擠出來,一把拽住一位捂著手臂、正往外走的群演,把對方往錄音設備的方向拉:「先別著急去醫院!來,對著麥叫兩聲,對,按住傷口,這樣的慘叫才夠真哦!」
副導演懷裡抱著一箱麵包,砰地丟在一群癱坐在牆角的群演面前,嗓音沙啞:「今晚通宵夜戲,誰也別先走。熬過今天,明天盒飯多加一塊麵包。」
他話音還沒落地,人已經又衝進了人群里,把一個剛從威亞上下來的武師嘴角的血跡用袖子抹去,隨後朝身邊的助手猛一揮手,鋼絲繩嘩啦啦地又把人吊了上去。
他把兩隻手攏在嘴邊,朝半空中大喊:「再堅持一條!這條過不了,明天還得重新摔!」
一大群人抱著衣服從左側匆匆跑過。
有人舉著喇叭在他們身後追著喊:「每人只有三分鐘換衣服時間,動作都給我快起來,誰耽誤時間,老子扒了你的皮!
「」
對著眼前這一片兵荒馬亂,陳翹英嘿嘿笑了兩聲,拿肩膀撞了撞凌云:「吶,這裡就是TVB片場了。在這裡的群演才是TVB真正常用的專職演員,去你食堂里的那些只不過是臨時從外面請來的。」
他壓低聲音,湊到凌雲耳邊:「我給你介紹一些導演、編劇。搞定了這裡的人,TVB誰都動不了你哦。」
凌雲的瞳孔一點一點地收縮起來,疲憊了一整天的身體被這句話激得像過了一道電。
他剛要開口,邊上忽然跑過來一個場務,跑到兩人面前先鞠了一躬:「陳編劇,凌先生,邵生、方逸華董事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