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凌雲,你要老婆不要?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哈哈哈!」
陳翹英兩隻手把方向盤拍得啪啪響,整個人在駕駛座上笑得前仰後合。
他把車拐出片場大門,載著凌雲往住處走,嘴裡還在念叨著造化弄人。
今晚本來是去給凌雲搭橋鋪路的,讓他多認識幾個導演和編劇,好讓凌雲可以有機會用美食征服他們,將來能多幾個人替他開口。
結果倒好,橋還沒搭,人家直接把簽好的合同揣回來了,你上哪說理去?
他在TVB泡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過邵生這麼痛快地鬆口?
簡直驚為天人。
「行了,也別太得意。能不能吃下邵氏影城那幫人的生意,還是個未知數呢。」
凌雲靠在椅背上,臉上並沒有太多狂喜的神色。
拿下TVB的食堂才算完成了第一步,接下來就是邵氏影城。
那裡可是個虎踞龍盤的地方,出了名的導演和演員扎堆,底下還拖著一整套龐大的群演體系。
頭一仗怎麼打,他心裡還在反覆掂量。
那些菜他不打算賺什麼錢,要緊的是必須能上搞定導演的舌頭,下配得了群演的錢包,價格絕不能往貴了定。
第一印象就是一切。
第一次出手要是把他們鎮住了,後面的路就順理成章地全鋪開了。
這一步太關鍵了。
該拿什麼去打這個開門紅?
他摸著下巴想了整整一路,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始終沒轉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唯一能咬死的只有一件事。
明天去片場絕不能搞砸,要儘可能地多練手藝。
那可是他用演戲換的。
「行了凌大廚,別這麼苦惱了。你那麼多菜,拿點叉燒什麼之類的過去,大家都會喜歡的。」
陳翹英把車一腳剎停在凌雲樓下,拉起手剎,扭過頭來,語氣輕鬆,仿佛比凌雲自己還有信心。
凌雲也想過這一層,可總覺得端一道新菜出來才夠分量跟誠意。
一時半會兒想不出頭緒。
他也只能先壓下這個念頭,推開車門回去休息。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他就帶著雅克和李嬸,租了輛麵包車,拉著滿滿一車鍋碗瓢盆跟煮好的米飯,早早趕到了鄧光榮劇組的片場。
這部戲大部分都是室內場景,拍攝地點包了一家酒店的兩層樓。
凌雲翻過劇本。
自己這角色的戲份不算少。
第一場就是在宴會上頂撞鄧光榮演的男主角,當場翻臉。
剩下的幾場也大多是室內的對手戲,不用跑外景,倒是不算折騰。可他心裡還是沒底,畢竟從沒站在鏡頭前面過。
台詞倒是早就背熟了再多準備也做不了什麼,他便先把這事擱下,帶著李嬸和雅克在停車場支起了臨時灶台,把鍋架好,食材鋪開,一切安排妥帖之後,捏著劇本往樓上走。
這棟酒店有五層,鄧光榮包了中間兩層來拍攝。
凌雲頭一回進劇組,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走廊里到處是扛燈架和鋪線纜的場工,拐角處一群穿著禮服的洋人演員,正聚在一起對台詞。
他心裡暗暗嘖了一聲。
鄧光榮果然勢力大,拍電影都能請來這麼多洋人來搭戲。
「喂,說你呢。你在這瞎看什麼?你哪個部門的!」
一個場記大步流星地衝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語氣里全是不耐煩。
「我是來報導的。」
凌雲把手裡那本劇本豎起來,亮給對方看。
那場記只掃了一眼封面,伸手指著他的鼻子就劈頭蓋臉地罵開了:「媽的,群演去候機室等著啊,在走廊亂跑什麼?亂看瞎看!你誰帶的?我下次讓他們別用你了。」
凌雲把眉毛往上挑了挑。
他倒也不怎麼生氣,心裡甚至還有一點好笑。
沒想到群演的地位低到這個地步,一個場記都能叉著腰罵來罵去。
這年頭當底層演員還真是夠難混的。
可他正好。
他本來就不想演,這不是上趕著給他遞台階嗎?
他正要借題發作,鬧出點動靜,好順理成章地被趕出片場,專心回停車場炒菜去,身後忽然炸開一聲爆喝。
「喂!他是我朋友你知不知道?」
鄧光榮梳著標誌性的大背頭,從走廊那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寬肩、黑西裝,脖子上掛著一條雪白的圍巾,手裡夾著雪茄,身後跟著一水的小弟。
整個走廊里原本鬧哄哄的人聲像被一刀切斷,瞬間鴉雀無聲。
那場記的臉刷地白了,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
鄧光榮身後一個人走上前去,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場記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嘴唇哆嗦得連句整話都拼不攏:「大榮哥,抱歉,我,我,我不知道。」
「鄧生。」
凌雲輕聲打了個招呼。
「哈哈哈,別這麼見外。他們都喊我大榮哥,你喊我哥就行。」
鄧光榮一把攬住凌雲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邊一帶,一邊走一邊挨個給他介紹這部戲的主要班底。
導演蕭榮。
十四歲入行,1977年跟鄧光榮合作《出冊》之後就成了大榮電影公司的專用導演,功底紮實,黑幫片更是他的看家本領。
女主角呂瑞容。
1977年香港小姐亞軍,之前最出彩的角色是在鄭少秋那版《楚留香》里演武林第一美女秋靈素。
「吶,今早我們跑兩個地方,一次性給你搞定。待會我先拍幾段,你看著找找感覺。」
鄧光榮摟著凌雲在拍攝區邊緣站定,拍了拍他的後背。
凌雲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心底那根弦卻繃得極緊。
他太清楚這種仗義大哥的路數了。
他們有一套古怪得近乎偏執的原則:
要是真把你當自己人,他可以對你好到天上去;
要是他的朋友被欺負了,他二話不說就替你出頭,面子裡子做得比誰都漂亮,任誰都挑不出理來。
可要是他把你記上了仇,他就會憋一個偉光正的機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耳光加倍抽回來。
最慘的其實是那些根本進不了他眼睛的小角色,有可能因為他隨口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被人往死里整。
凌雲心裡明鏡似的。
自己手藝是不差,可真能讓鄧光榮這麼勾肩搭背的,說到底還是因為入了沈殿霞的眼緣,鄧光榮愛屋及烏,才順帶把自己划進了圈子裡。
這根鋼絲一旦斷了。
他在鄧光榮面前就什麼都不是。
所以他從頭到尾都把姿態放得極低,被鄧光榮當主角一樣挨個介紹給全組的人時,他也只是笑著點頭打招呼,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電影很快開拍。
凌雲站在角落裡,認認真真地看著。
很快他發現這事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
有時候沒演好。
導演就會上去講戲。
聽著聽著。
凌雲漸漸看出了一個門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設,只要把這個人設從頭到尾穩穩噹噹地端住,戲就成了。
鄧光榮拍自己,當然把自己偉光正的一面無限放大。
他在這演一個洗白上岸之後渾身沒有半點污漬的富商,正得發邪,人設堪稱完美。
凌雲低頭翻了翻劇本,很快敲定了這個判斷。
對照組也不難找。
他自己以前就遇見過太多這種貨色,忘恩負義的義子他就有六個,見過的暴躁古惑仔更是一抓一大把。
他稍微回憶了一下這些人的臉。
他們常做的表情,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和人說話時下意識抖腿、歪嘴、斜眼的那些小動作,沒費多大勁就拼出了一個可以照著描的模子。
鄧光榮在這裡的戲份極重,一個多鐘頭幾乎沒有停過,直到他的部分告一段落,才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小凌!來吧,下一場到你了。別緊張。」
「好。」
凌雲趕緊上前站位。
攝影機重新架好,燈光打亮,背景里觥籌交錯的宴會場景再次活了過來。
一眾賓客正圍著鄧光榮恭賀他投資的偵探事務所開張,凌雲掛上一臉虛假的笑容,大步繞過人群迎上去,雙手虛虛一抱拳:「大哥,恭喜恭喜。」
劇情上,這時候的鄧光榮已經拒絕過這個手下的借錢要求,對他執意要往黑道上走的事滿肚子火氣,到這裡。
鄧光榮直接給他冷臉,說沒請他,要趕他走。
凌雲臉上的笑紋紋絲不動,反倒把腰杆又挺直了半寸:「大佬新公司開張,小弟來恭賀,還需要請嗎?」
他說著。
目光從下到上緩緩掃過呂瑞容,最後不偏不倚地停在她那件抹胸皮衣的領口。
眼神表面上是恭維,眼底卻壓著一層黏糊糊的淫笑:「咦,大嫂,越來越漂亮了哦。」
這個眼神,還是他從一個喝醉了酒,聽到女人叫聲後卻能立馬彈起來的色鬼身上學來的,他外號叫什麼雞來著。
按劇本。
呂瑞容這時應該從容地接一句客套話,把場面圓過去。
可她被凌雲那個眼神一罩,忽然覺得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順著身前一路下滑,整個人都猛地縮了一下,準備好的台詞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鄧光榮到底是老江湖,反應極快,順勢往前跨了一步,把她往自己身後一護,三言兩語把呂瑞容支開,單獨跟凌雲對上了戲。
「有什麼事這麼著急來找我?」
「我上次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兩批貨分兩艘船過來,有一艘不知道怎麼被警察攔住了,另外一艘現在也不敢進來了。」
凌雲臉上布滿急切。
「你想我怎麼做?」鄧光榮的表情冷了下來。
凌雲當然是想求他疏通關係,結果卻換回來一頓劈頭蓋臉的嘲諷。
「我早勸你不要做了!」
鄧光榮順著劇情吼出了這一句。
凌雲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全變了。
他想起被背叛的那一晚,那幾個義子在自己面前面目猙獰的臉一張接一張地浮上來。
他單手直直地指向鄧光榮,嗓門炸開,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崩出來的:「你現在有錢了,當然忘記你的手下。」
鄧光榮一愣,整張臉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鐵青色的怒意從下頜一直竄到額角。
他在那一瞬間是真被頂到了。
過了足足一秒,他才把後面那句台詞續上。
凌雲順著節奏把後面翻臉無情、大鬧宴會、摔門而去的戲份一口氣全推到了底。
導演喊卡之後,整間屋子靜了好幾秒。鄧光榮的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凌雲身上,旁邊的人都察覺出了異樣,誰也不敢先出聲。
他戲裡帶的那些小弟,有不少就是真小弟。
他們看得最清楚。
大榮哥剛才是真的動了氣。
凌雲那個表情太真了,真到勾起了他記憶里一些不太乾淨的回憶。
「哇,真不錯哦。」
蕭榮最先打破沉默,走上前去用力拍了拍凌雲的肩膀:「大榮哥的眼光就是好啊。你演得真像,以後還會有機會合作的。」
凌雲把那張臉一抹,又變回了平靜表情,無奈地撓了撓臉頰:「我實在志不在此,導演你快別說了,大榮哥要當真了。」
演的嗎?
鄧光榮把手一揮,嗓門重新亮了起來:「立即接下一場。」
凌雲的戲份還真不少。
有跟反派在健身房密謀勾結的,有在游泳池邊被鄧光榮堵住、被按進水裡嗆到半死之後又被說服再次反水的。
還有跟反派的小弟對瓶拼酒、灌醉他後找出關鍵證據的。
幾場戲連軸轉地拍下來。
鄧光榮的臉色才一點一點地恢復了正常。
凌雲演得太好了。
好到他終於可以肯定那是演技,不是真面目。
到了最後。
導演甚至誠意十足地反覆邀請凌雲留個聯繫電話,凌雲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
只想當大廚。
偏偏就是這句話,最對鄧光榮的胃口,徹底讓他放下心來。
「行了,你去準備午飯吧。吃完飯我們下去把最後一場外景拍完,你就可以只當大廚了。」
鄧光榮又摟上了凌雲的肩膀,那股熱切勁兒跟早上剛見面時一模一樣。
凌雲提前下了樓,快步朝停車場走去。
距離開飯只剩半個鐘頭,是時候亮真本事了。
「老闆,就等你的炒飯了。」
李嬸跟雅克已經把一切能提前做的全鋪排好了。
每份飯盒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厚切的鹵豬腳、一筷子滾水燙過的翠綠青菜、半枚對半切開的滷蛋,只等凌雲把最後那份炒飯往上一蓋,盒飯就算齊活。
「開吧,開火。」
凌雲把袖子往上一擼,擰開了猛火。
半個鐘頭後,劇組的人陸陸續續下樓吃飯。
鄧光榮幾個主演自然是單獨坐一桌,吃的是從食堂叫來的外賣。
幾個人動了筷子之後。
臉上的表情一個接一個地變了。
呂瑞容吃完一片叉燒,又夾起一顆牛肉丸咬開,再端起瓦罐湯灌了一大口,覺得一上午的疲憊都被湯水沖走了。
她本來是極在意身材的人。
可今天的筷子完全不聽使喚,怎麼也停不下來。
她看著滿桌子被掃蕩得乾乾淨淨的菜盤,心裡忽然浮起一陣離譜的焦慮,以後要是吃不到了可怎麼辦。
她只好壯著膽子開了口:「大榮哥,這是哪裡的菜啊?好好食哦,以前沒吃過啊。」
鄧光榮哈哈大笑,筷子往凌雲那邊一指,臉上全是遮不住的得意:「就是我那個小老弟的手藝咯。他這份手藝真的沒話說啊,要不然我真想挖他來當演員。」
呂瑞容把脖子微微一縮。
剛才對戲的時候,她可是被凌雲那個眼神嚇得不輕,心裡還暗自罵過一句,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色的人。
可後來一場接一場地看下去,她才漸漸回過味來:
哇,凌雲真的只是演技好。
現在就更驚訝了。
這麼好吃的飯菜,居然也是他做的。
她悄悄轉過頭,目光越過滿地的飯盒和摺疊椅,落在遠處的凌雲身上。
他正單手顛著一口鐵鍋,手腕翻個幾十下便起鍋,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多餘動作,炒飯從鍋底滑進一排飯盒裡,熱氣升騰。
蹲在牆角、窩在樹下陰影里的群演們,正一個個埋著頭大口大口地扒飯,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有不少人吃完了又端著空飯盒跑過去排隊,自己掏錢想再買一份。
凌雲來者不拒,要多少就炒多少。
他臉上看不見半點不耐煩。
她的目光被他臉上的笑容,還有逐漸被汗水洇透的衣領吸引。
呂瑞容收回目光,抿著嘴笑了一下。
「餵。」
蕭榮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鄧光榮的胳膊,下巴朝呂瑞容的方向微微一抬。
鄧光榮順著那道目光看過去,嘴角立刻往上一挑,笑得意味深長:「瑞容,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下啊?」
呂瑞容正出著神,聽見這句話下意識地露出一個笑容,可一扭頭看見開口的是鄧光榮,那張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趕緊把頭低下去。
鄧光榮仰頭大笑。
要是別人打他女主角的主意,他保不齊真會翻臉。
可凌雲自己人嘛,分他一個女人又怎麼了。
他當即把手一揮,朝停車場那邊扯開嗓子喊了一句:「凌雲,你要老婆不要?」
啊?
凌雲從灶台後面茫然地抬起頭,手裡還舉著鐵鍋。
他生怕鄧光榮又要給他臨時加戲,趕緊扯著嗓子回了一句:「戲裡沒有這段啊。別了吧,我覺得這角色已經挺豐滿了。」
聽到他沒頭沒腦就開始推辭的話,呂瑞容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呂瑞容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鄧光榮靠在椅背上,搖了搖頭,心裡感嘆自己這小老弟艷福不淺。
這場姻緣他安排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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