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庚站在青浦口,很久,沒動。
河風一陣陣,卷著水汽,撲在他臉上。那水汽是溫的,帶著腥甜,像從一鍋快開沒開的湯里,蒸上來的。他望著河對岸,臨水第三間屋子,那扇半掩的木門,黑漆漆的,一點灰白的影,早沒了。
「姓蘇。」他又念了一遍,喉嚨幹得發緊,「哪個蘇?」
老陳頭沒答他。他蹲下身子,把煙杆在岸邊的石頭上,磕了磕,又點了一鍋。火光映著他的臉,一張老臉,溝溝壑壑,全是水汽。
「你心裡,已經明白了。」老陳頭抽著煙,緩緩道,「霧溪鎮,姓蘇的人家,攏共就那幾家。能住在青浦口,貼著水口,一住三年,深居簡出的,只有她。」
沈長庚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他從小就當自己沒娘了。
六歲那年,他爹沈硯,一夜之間,走了。走之前,只丟下一句「爹去去就回」。這一去,再沒回這個家。他娘蘇念慈,他連她的臉,都記不真切。只知道有這麼個人,是他娘。旁人都說,他娘早死了。他也就信了。
可有些東西,是記不住的,也是忘不掉的。
他記得一雙手。那手,不白,也不嫩,指節有點粗,指肚上,有薄薄的繭。那手,會在他發燒的時候,貼在他額上,涼的,穩穩的,一貼,就是一整夜。那手,還會在夜裡,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一支,他早忘了詞的歌。
他記得那支歌。調子,還記得。詞,一句,都想不起來了。
那歌,是水鄉的調,軟,慢,一句拖著一句,像河裡的水,一波,接著一波。他記得,唱到一半,那手會在他背上,輕輕拍三下。一下,是睡。兩下,是別怕。三下,是他自個兒也記不清了,只覺著,那手一落,滿屋子的黑,就都軟了下來,不嚇人了。
後來他大了,在義莊裡熬夜,有時困得撐不住,那調子,會自個兒,從心底浮上來。浮上來的,沒有詞,只有三下,輕輕的,拍。
如今,那雙手,就在河對岸。隔著半條河,隔著三年,隔著二十年。
後來,老陳頭在穀雨前夜,漏了一句,說他娘還活著,藏在這霧溪鎮的某個角落。他當時,半信半疑。如今,這「某個角落」,忽然,就有了著落。
「蘇。」他心裡,又過了一遍這個字。
他娘,姓蘇。蘇念慈。這三個字,他從小就認得。他爹的手抄筆記夾層里,有這三個字。老陳頭嘴裡,漏過這三個字。可從來,沒有一個人,當著他的面,把這姓,跟一個活生生的人,連到一塊兒。
如今,這個人,就在河對岸。隔著半條河,隔著三年,隔著那道,他不敢去想,又不得不想的,門。
「我娘。」他啞著嗓子,道,「就住在那兒?」
老陳頭望著河面,沒點頭,也沒搖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三年前,你爹跳河之後,有個外鄉女人,搬進了那間屋子。她來時,帶著一身傷,瘦得不成人樣。鎮裡人,都當她是個,寡居的瘋子。」
「她……」沈長庚的聲音,抖了一下,「她一直,在看著我?」
老陳頭嘬了口煙,菸頭,在夜裡,明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她不敢認你。」老陳頭說,「想認,又不敢。」
沈長庚猛地轉頭,盯著老陳頭。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嚇人。
「為什麼?」他一字一句,「她是我娘。我是她兒子。她為什麼,不敢認我?」
老陳頭沒看他。他望著河對岸那間屋子,久久,才道:「你身子裡的東西,你自己知道。你這渡陰體,是打娘胎里,帶出來的。當年你娘懷著你,被那些東西,纏得太狠。你爹為了護你們母子,才……」
他說到這兒,住了口。像是那後半句,太重,一時,說不出口。
沈長庚的呼吸,粗了起來。
「才什麼?」他逼問。
老陳頭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在夜色里,劃了一道,指了指河對岸。
「你娘,當年是帶著傷,逃出來的。」老陳頭說,「她怕的,壓根兒不在那些活人身上。她一露面,那些東西,順著她的線,就摸到你頭上了。所以她才躲。躲了三年,躲在這水口邊,替你看門。」
「看門?」沈長庚問。
老陳頭點頭:「青浦口,是水口。這水口底下,壓著東西。你娘守著這兒,守了三年。那間破屋子,有什麼好守的。她守的,是你。」
「渡陰人,有渡陰人的規矩。」老陳頭緩緩道,「守水口,就得貼著水住。水一動,人先覺。你娘把屋,蓋在這水口邊上,就是為了,那東西一旦翻身,她頭一個,能聽見。」
老陳頭頓了頓,補了一句:「水口這地方,潮,陰。尋常人住久了,身子骨都要壞。你娘那屋,門窗糊得死嚴,一年到頭,不見幾個日頭。她一個女人,就這麼,在水汽里,熬了三年。」
沈長庚沒說話。他望著對岸那間黑屋子,眼前,像是看見一個灰衣的女人,夜夜坐在那沒點燈的屋裡,豎著耳朵,聽河裡的水聲。水聲平,她就合上眼,打個盹兒;水聲一亂,她就醒,一醒,就是一夜。
沈長庚的心,又是一緊:「那她這三年,一直,睡不安穩?」
老陳頭嘆了口氣:「睡什麼。守水口的人,哪有一夜,是睡囫圇的。」
沈長庚的眼眶,猛地,熱了一下。
他別過臉去,望著河面。河水,在夜裡,黑沉沉的,一聲一聲,往東流。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到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這些年來,他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
他恨他爹。
恨他爹,一聲不響地走,把他一個人,丟在這霧溪鎮。恨他爹,答應他「去去就回」,卻再也沒回來。恨他爹,連一句交代,都不肯留給他。
他以為,自己是沒人要的。
如今他才知道,河對岸,那間黑漆漆的屋子裡,一直有個人,在看著他。看了三年。他夜裡站在這院子裡等雷,她在河對岸,也在等。他病著,他傷著,他在這霧溪鎮的雨里,一步一步,往前蹚。她全看在眼裡。可她不能出來,不能叫他一聲「庚兒」。
他想起,自己這幾年,餓著肚子,在義莊裡,跟那些無名屍,一熬一整夜。想起自己,被桑家圍在祠堂前,被全鎮的人,戳著脊梁骨,罵成災星。想起自己,立夏夜裡,撲出去擋那一箭,銅鏡裂了,右臂麻到如今。
這些,她都知道。
她躲在那間黑屋子裡,隔著半條河,把他這些年的苦,一樣一樣,全看在眼裡。她出不來。她連給他遞一碗熱水的膽子,都沒有。
沈長庚忽然,不恨了。
那口氣,憋了二十年。這會兒,像被人,從心裡,一點點,抽走了。
沈長庚慢慢,蹲了下去。
他把臉,埋進兩隻手裡。手指,插進頭髮里,攥得死緊。
老陳頭站在他身邊,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回去吧。夜裡水汽重,你身子還沒養回。」
沈長庚沒動。
「我想過去。」他說,聲音悶在手掌里,「就現在。」
老陳頭嘆了口氣:「過去,容易。可你去了,敲了那扇門,你是叫娘,還是不叫?你叫了,她應了,往後,那些東西,就順著你,找上她。她躲了三年,就白躲了。」
沈長庚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河對岸,那間屋子,黑漆漆的,像一個人,背對著他,不肯回頭。
「我連看她一眼,都不行?」他問。
老陳頭搖頭:「行是行。可你得想清楚,這一眼,值不值。」
沈長庚沒說話。他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兩條腿,還軟著。折了半條命的身子,這一夜,又是夜探,又是淋風,早撐到了頭。他站在原地,晃了晃,到底,站穩了。
「天亮了,我要去。」他說。
老陳頭看了他一眼,道:「去可以。遠遠地看。別敲門,別出聲,別叫她看見你。」
沈長庚咬了咬牙。後槽牙,咬得發酸。
「好。」他說。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河風,在他們身後,越吹越緊。沈長庚走在前頭,腳步,一步比一步沉。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摸出懷裡,那兩枚無記號的陰錢,攥在掌心。
兩枚錢,都是涼的。可這會兒,其中一枚,忽然,微微地,熱了一下。
沈長庚低頭看。
那枚鬼門灣拾來的錢,還是涼的。那枚周家壺底取來的錢,邊沿上,像是,滲出一層極淡的、溫溫的氣。
他想起老陳頭的話。這錢,認主。認沈家。
他娘蘇念慈,是前代渡陰使。這錢,認得她。
沈長庚把兩枚錢,重新,貼回胸口。
那點溫熱,像一隻手,隔著半條河,隔著三年,輕輕,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他抬頭,望著河對岸的方向。
夜色,濃得化不開。可他知道,那間屋子裡,有一盞燈,是亮著的。那燈,不為照路,就為等他。
「娘。」他在心裡,喊了一聲。
沒出聲。
這一聲,他等了二十年。真到了嘴邊,反倒,喊不出來了。
老陳頭跟在後頭,聽見他腳步停了,也停下來。他沒催,只靜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沈長庚才又邁開步子,朝沈家老宅,走去。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他要在天亮的時候,渡河,去看一眼。哪怕只看見,一線,模糊的側影。
他想,那該是,他這輩子,最不敢看,又最想看的一眼。